许嘉阳最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戏播了之后,周围人的态度变了。以前见了他爱答不理的那些人,现在会主动打招呼。以前约不上的杂志,现在主动来约。以前只能在后台角落里待着,现在主办方会给他安排休息室,有沙发,有矿泉水,还有助理在旁边候着。
他坐在保姆车里,靠着窗,看着窗外。
车正经过一片商业区,路边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广告,广告上的人是他。经纪人坐在前排,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几个词——“档期”“代言”“年底那部戏”。
挂了电话,经纪人回过头:“嘉阳,老板说了,年底那部戏帮你撕下来了。你好好表现,明年争取更进一步。”
他点点头,没说话。
经纪人又说:“明天那个采访,记者会问你感情问题,你随便应付两句就行,别多说。”
他又点点头。
车继续开。窗外有一块巨幅广告牌,是某个奢侈品的代言,那个牌子很贵,顾明霆代言。他盯着那块广告牌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车开过一个路口时,他忽然开口:“我不回去了,送我到趟东三环。”
经纪人愣了一下:“去那儿干嘛?”
他顿了一下,说:“有点事。”
他没说是什么事。经纪人也没问,跟司机说了声,车改了道。
东三环那栋写字楼,他查过。顾明霆工作室在那,纪宁在那儿上班。
车停在一条街边。他说:“不用等我了。”
他下了车,站在街角,靠着墙,戴着棒球帽和口罩,身材高挑,看着像个大学生,他挎着兜,抬头打量对面那栋楼。
楼很高,玻璃幕墙,楼顶的logo在阳光下反着光。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帽檐压了压,遮住半边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就是想看一眼。看看纪宁现在什么样,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等了半个多小时。脚站得有点麻,他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墙。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楼里走出来。
他站直了。
纪宁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气质从容。
旁边有个人跟着他,是个年轻男人,寸头,穿着深色卫衣,年纪不大,看着像是助理。那人微微侧着身,一边走一边在说什么,态度里带着一点恭敬。纪宁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话。那人就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许嘉阳看着这一幕,没动。
他想起之前的纪宁。
和他在一起时的纪宁。
那时候,没人恭敬地跟纪宁说话。没人侧着身听他吩咐。纪宁走在路上,没人多看他一眼。他们一起去跑通告,纪宁的眉头总是拧着,要操心的事太多——他的行程,他的合同,他的试镜,他的情绪。纪宁替他挡了多少白眼,赔了多少笑脸,撕资源的时候又和多少人拍过桌子,他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难受,但什么也做不了。
但现在这个纪宁,不一样了。
穿得体面、身旁有人跟着,不是以前那样仿佛随时要去战斗般紧绷着,而是脊梁笔直,步伐从容。
许嘉阳想起以前有人说过纪宁“不会做人”“得罪人太多”。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有点懂了——纪宁不是不会做人,是没办法做人。带他这种小艺人,没人脉没资源,只能靠硬扛。不争,不抢,不带着点刺儿,根本活不下来。
但现在,纪宁不需要那些刺了。
他看着纪宁站在阳光下,跟人说话,然后那人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许嘉阳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那年轻人跑进大楼,纪宁拐到旁边露天停车场,低头看了看手表。
一辆黑色的车从旁边开过来,停在纪宁面前。
不是那种招摇的车,很低调,但许嘉阳认得那个牌子。他以前在某本杂志上看过,那车多少钱来着,他记不清了,只知道是自己现在也买不起的数字。
后座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人。隔着车窗,看不清是谁。但许嘉阳知道那是顾明霆。
纪宁躬身,低头,和车里人说了什么,然后上车。车门关上。那辆车开走,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许嘉阳还站在原地。
街角的风有点凉,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眨了眨眼,把帽檐扣低,转身往回走。
回到工作室,经纪人问:“办完事了?”
他说:“嗯。”
经纪人开始跟他说明天的采访,他心不在焉听着,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想起那年冬天,在横店。
那天下大雪,他们收工很晚。回招待所的路上,路灯把雪照得发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纪宁走在他旁边,呵出的白气散在风里。他忽然问:“哥,你说我以后能红吗?”
纪宁看了他一眼,说:“能。”
就一个字。
他又问:“那红了你还会带我吗?”
纪宁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他跟在后面,踩着纪宁的脚印。雪地上两行脚印,一前一后,一直延伸到招待所门口。
后来回到招待所,纪宁给他倒了杯热水,说:“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纪宁翻身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好。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没背景没资源,其他人避之不及,纪宁却愿意带他,没谈过什么别的条件,拿那点死工资,就这么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