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下车时,他的脚步有些沉,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节奏。
拐过楼角的时候,他看到了顾明霆。
顾明霆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路灯还没亮,暮色从头顶压下来,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被调暗了的画。
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亚麻西装,休闲款式,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衬衫的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锁骨以下那一小片皮肤比衣领白一些。脚上是一双浅棕色的德比鞋,鞋带系得很规整。
纪宁从未见过他穿成这样。顾明霆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的,剪裁考究,穿在身上自带气场。此刻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柔和了一些,轮廓不再那么锋利。向日葵的颜色在灰暗的光线里仍然热烈得出挑,带着一种迎接初夏的热情生命力。
纪宁在几步之外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
顾明霆没答,还站在那,像是等他过去。他摇了摇手中的花,向日葵饱满的花盘被摇晃得彼此碰撞,像一首热闹的歌。
纪宁无语。
虽然他已经搬到了私密性更好的公寓——顾明霆工作室特地为员工提供的福利,但这个男人这幅装扮出现在这里实在太惹眼了。
尤其是对方像是压根没打算藏着掖着。
他只得让顾明霆先上去。
进了门,顾明霆把花束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向日葵挤挤挨挨地靠着墙壁,花瓣蹭到了白色墙面,留下一点极淡的黄色粉末。他环顾四周,问:有没有花瓶。
“没有那种东西。”
纪宁说。
他从鞋柜里找出一双出差时从酒店顺回来第一次性拖鞋,顾明霆没嫌弃,乐呵呵的穿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子里。
“坐。”纪宁指指沙发。
奇怪的是,他并未因为顾明霆的突然造访而感觉不适。今天明明是漫长的一天。
顾明霆走过去,在沙发的一头坐下来。他的坐姿不像平时在外面时那样笔挺,腰靠在沙发靠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他把外套脱了,白色的衬衫在这个角度被灯光照出一种接近米色的暖调。
纪宁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茶几。
“说吧,”纪宁开口,“什么事。”
顾明霆看着他,笑,完全没有上一次他们分别是那种沉默和尴尬,仿佛自始至终纠结的只有纪宁一个人。
“我准备出去一趟。欧洲,几个城市转转。不工作,就是走走看看。”
纪宁没有接话。
“两周,可能三周。”顾明霆继续说,“巴黎,罗马,可能再去一趟巴塞罗那。”
“下个月那两个品牌活动——”
“推迟了,李薇那边在沟通,对方也没意见。”
纪宁靠在沙发上,看着顾明霆,眉头微蹙。老板说推了,那就推了,他一个打工仔不能说什么。
“你跟我一起去。”
顾明霆冷不丁说。
“不去。”纪宁秒拒。
顾明霆都没感觉到意外,仿佛自己被拒绝是天经地义的。
“那当因公出差。”他改口改得从善如流,“其实这是工作,我这是出国采风,你作为经纪人跟着,这是分内的事。”
纪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甲轻轻叩了两下。
假公济私。顾明霆又来这套。
但他没有理由拒绝。他是顾明霆工作室的一员,顶头上司,唯一的老板就是顾明霆。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除非他不想干了。
“纪欣那边怎么办。”纪宁说。这不是一个问句,更像是一个陈述句——你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这个计划行不通。
“安排了两个人。”顾明霆说,“一个退了休的ICU护士长,做了三十年,重症护理的经验比我们所有人都多。一个助理,负责日常陪护和跑腿。二十四小时轮班,许医生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说没问题。”
医院安保工作也加强了,这句话顾明霆没刻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