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看着他。
顾明霆好整以暇地回视,并不躲避他的目光,厚脸皮的样子和当年奶茶店随机刷新的白衣校草如出一辙。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前几天。”
“出国保障谁来负责?我只出去过一次,对国外情况不熟悉。”
顾明霆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没回答。一切尽在不言中。
纪宁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蜷成拳头。他想说你不应该这样,想说这是越界了,想说咱们又不是那种关系。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顾明霆是他的老板,而是因为那些话说出来之后,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他太尖锐的性格总是容易伤到别人。
但是他唯一不想伤害的两个人,一个是纪欣,一个就是他。
顾明霆没打算放弃,他继续道:
“你从去年入职到现在,一天都没休过。过年的时候在医院陪纪欣,公司年终团建,你也没去。”
“你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回家还要想纪欣的事。”顾明霆停了一下,“纪宁,你是人,不是机器,你需要休息。”
纪宁靠在沙发上,没有说话。他尖尖的下巴陷在阴影里,头上的光线投射下来,睫毛的影子被打成一扇蝴蝶的形状,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脆弱。
这是和极端强硬同时出现在纪宁性格上的特征。
偶尔,也会在他沉默垂眸的瞬间,不经意显现。
他在想纪国伟的事。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但他太累了。他不想想了。他想逃。
逃出去喘口气也好。
在今天见过纪国伟后,这种感觉没由来的,格外强烈。
顾明霆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美好的意外。
“什么时候走?”他问。
顾明霆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表情,如果忽略他微微勾起的唇角的话。
“后天出发。”
“后天?来不及准备——”
“签证你之前办过,还在有效期。你只需要带上行李,把纪欣那边交代好,然后人跟我走。”顾明霆从裤袋里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我刚才说因公出差,是真的因公出差。差旅由工作室报销,你的工资照发,住勤伙食补助照发。纪宁,你是我工作室的员工,老板让你出差,你不能拒绝。”
他说完,拨了一个号码。
纪宁坐在对面,看着他打电话。顾明霆的侧脸对着他,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路往下,到鼻尖微微收住。他穿着那件灰白色衬衫,领口的皮肤和布料之间有一道浅浅的阴影。手机举在耳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您好,帮我值一下后天的航班……对,之前预订的那两张。座位要挨着的,不要靠窗,他要坐过道。”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
“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
纪宁站在客厅中间,点了下头。
顾明霆没有多待,说完就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纪宁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玄关,看着那束向日葵。花束的牛皮纸被楼道里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麻绳的结打得紧,系了一个蝴蝶结,两个耳朵一长一短。他看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几秒,然后去厨房翻箱倒柜,最后找出一个玻璃瓶子,以前装什么的不记得了,他没扔,洗干净后放在哪,搬家时又顺道一起带过来。
他把花束从鞋柜上拿起来,走进客厅,放在餐桌上,插在那个闲置了很久的空瓶子里。
餐桌是木头的,深棕色,向日葵摆在上面,像一小片被搬进室内的阳光。他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空空荡荡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圈。顾明霆的车不在了。他走了。
窗帘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松开。纪宁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餐桌上的向日葵一动不动,像一束被定格的、不会谢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