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注定不得安宁。

救生船抵岸时，沙滩上已经聚集了比之前多出数倍的人。

穿救生衣的人把纪宁从船板上扶下来，纪宁的双腿在触到沙子的瞬间又软了一下，被旁边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是顾明霆的手。

闪光灯在那一瞬间密集得像暴雨，快门声连成一片，像几千只虫子在同时振翅。有人在喊“顾明霆”，有人在喊“他是谁”，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镜头对准了他们。顾明霆没有看那些镜头。他把纪宁的肩膀揽过来，半扶半抱地带着他穿过人群，走向公路的方向。

他的团队已经赶来，保安拦住想要追上去的人群。

热搜是在二十分钟后爆的，像一颗炸弹在午夜引爆。

词条有三个。排在最前面的是#顾明霆海边#，后面缀着一个紫色的“爆”字。第二个是#顾明霆抱的人是谁#，热度在十分钟内从五十万飙到了两千万。第三个没有顾明霆的名字，只有一个问号——#他怎么了#。点进去，最高的一条是一个直播录屏，画质不算好，月光太亮，人有些过曝，但顾明霆冲进海里的那个背影拍得很清楚，纪宁从水里被拖上船的那一段也拍得很清楚。镜头的最后，顾明霆揽着纪宁穿过人群，纪宁低着头，看不清脸。弹幕覆盖了整个画面。“这是谁？”“他抱的那个人是谁啊？男的？”“我的天他是不是要自杀”“不是吧那个白衬衫的是不是他经纪人”“之前豆瓣那个帖子你们看过吗”“什么帖子”“卧槽卧槽卧槽”。

有人在扒纪宁的身份。有人翻出了之前机场冷脸的热搜，翻出了豆瓣那个被顶了无数次的旧帖，翻出了《春逝》宣传期间两人同框的所有照片，一张一张地对比、放大、圈出细节。时间线被一条一条地拉出来，从罗马到巴塞罗那，从巴塞罗那到海边在，再到最早拍摄《春逝》的时候。所有的动作被解构，再按他们想要的方式重新被叙述。

纪欣是在这一切喧嚣的边缘被找到的。

离顾明霆下水的那个位置往北走，几百米，有人在那里支了几个帐篷，供夜间游玩的游客休息用的。纪欣在其中一个帐篷里。

她裹着一条毛绒毯子，毯子很大，把她整个人从下巴到脚趾都包在里面，她睡得很熟。脚边放着一盏露营灯，一直亮着。

找到她的是一个女性工作人员。她先看到帐篷里透出来的那一小团暖黄色的光，不亮，但在这个所有人都举着手电到处乱照的夜晚，那一小团暖黄色显得格外安静。她弯腰拉开帐篷的拉链，光涌进去，落在纪欣的脸上。纪欣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

工作人员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纪欣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她看着工作人员，看了两秒，似乎在辨认这张脸不是她认识的人。然后她慢慢地从毯子里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哑的：“怎么了？”

没有人知道纪宁站在那片海里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这是第二天所有媒体都在问、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他是在看海？是在想事情想出了神，忘了涨潮？还是——那个词在所有人心头打转，但没有人敢先说出来。

到了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事情已经发酵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顾明霆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他在长桌的一头坐下来。头发往后梳着，露出额头，眉眼比平时更深更锋利。

董事会的人坐在他对面。五个人，三男两女，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坐在正中间的是集团副总裁周明远，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热搜截图和舆情分析报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其他人放下正在看的资料，等他开口。

“明霆”周明远开口，“昨晚的事，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顾明霆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