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坐在卧室的窗台上,背对皎洁月光,没有开灯,手机屏发出的幽幽冷光,打在他脸上,像是结下的一层白霜。
他正在对话框输入文字,打了删,删了又打,大拇指动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过了好久,终于编好了一个整句,按下发送键发给对方:“今天中午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
没有人回。
等待过程中,他又编好一条发去:“我妈其实人很好的,要不是被逼急了,她也不会是那个样子。”
过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春生心里着急,不知道她是真没看到,还是故意视而不见。都有可能,也都不算是什么大事,但是胡乱猜疑的过程,却令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忍不住打了过去,铃声响了好久,响到他以为快结束时,那边接了起来,但却没人说话,只听见乱糟糟的杂音。
“你人在哪里?”春生只管大声,没注意语气有多糟糕。
“哪里?我在哪里?你等等啊,我得找个人问……”
“什么?”
“喂——帅哥——这里是哪里?叫什么名字——”
春生知道她已经醉了,并且醉得不轻。
听着那头杂乱的环境音,一波高过一波,将她的说话声一点点吞没,他感觉他的心在被火烤。
冲出卧室,王晓华正从洗手间出来,两人在过道遇上,王晓华笑着打量他一遍,说:“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春生急冲冲地说道:“有朋友喝醉了让我去接。”
“男的女的?”
“男的。”
王晓华默默给他让路。
待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说道:“上午你说的那个学姐,名字叫什么呢?”
“啊?”
“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是叫倪湘君吧?”
春生手放在门把手上,有点意外,但是回过神来一想,其实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湘君搬离老街时,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女,和现在几乎没什么两样。他当时那么小都还记得,王晓华怎么会认不出来?
王晓华说:“她家搬走时你还很小,肯定记不得了,她妈妈叫李亚珍,曾经是我们门对门的邻居。”一说起往事来声音都轻了,像一阵薄烟飘向远方。她说:“以前你爸爸一跑长途,我忙着卖面,家里没人管你,你总是爱悄悄地往她家跑。她女儿湘君对你很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你拿。说你长得好看,像当时一个有名的童星……叫……叫什么来着?”
“释小龙。”
“对!”王晓华激动地拍了下手,“你居然都还记得!”
深夜十点左右,室外的温度已低至个位,街上人烟稀少,却正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
春生裹一件厚厚的棉服,走进这灯红酒绿的场所。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处处都要留心,也处处都在分心,虽然看上去手忙脚乱,却并未影响他帅气的形象。从进门到吧台的这段路上,已经有好多人向他招手,有的胆大的更是直接说:“帅哥一个人出来玩啊?”他都没有反应。听到也当没听到一样。
顶着音乐声逆流而上,不是与酒臭味擦身而过,就是被烟味熏得呛鼻。找了好久也没有找见,还以为她已经不在这儿了。结果就是下一个转身,他便看见了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守着一只酒杯,和一个快要见底的酒瓶。
他冲到她身边还未站定,她端起酒杯往嘴边送,他伸手挡住杯口,嘴唇就直接亲上他手背。
惊吓之余,湘君抬眼一看,看见是顾春生,还以为是自己喝出了幻觉。推了推他,还真的是他,她胡乱擦了擦嘴,然后口齿不清地笑道:“你怎么来了?”
他一把夺走她手里的酒杯,冷笑:“你说呢?”
“我说?我说什么我说?”她把酒瓶子推到他面前,“既然来了,就陪我喝几杯吧,反正你也是大人了,不是吗?”
他把酒瓶也抢到手里。两人对视良久。等她眨眼时他才问她:“你怎么了?”
“我?我怎么了?我没怎么啊!”她故意把声音喊得很大。
“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喝酒?”他尽量压制住内心的怒火,“这么晚了,难道就没有点安全意识?”
“要什么安全?我妈都不管我还要你管?”
春生想了想没想明白,什么意思?她中午在麦当劳接完电话,就开始心神不宁,现在又喊出这样的话,其中一定是有关联。
结果他还没问,她就自顾自地说道:“我妈把我给赶出来了!我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她踢了踢立在脚边的大包,“这就是我的全部行李,我的全部家当,只要有它们我就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