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微的指示之下,春生把湘君放在沙发上。
湘君全程都没有睁眼,抓了只抱枕抱在怀里,翻身面朝靠背,然后就再也不会动了。
平微端着酒站在茶几边,指着她像指着一袋垃圾,一脸嫌弃地说:“她是怎么回事?”
“喝多了。”春生老老实实地说。
平微哭笑不得,没想到他理解力竟然是这样。她说:“我知道她喝多了,我问她为什么喝这么多?”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俩不是在一起喝酒?”
春生摇了摇头,说:“我是去接她的。不过我猜,她今晚心情应该很差。”
“谁说我心情差啊!唔?”湘君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平微看看春生,春生便说:“没有说你,我们是在闲聊。”
“闲聊?”湘君摇摇晃晃地说道。
“怎么?不行吗?”平微挑衅地抬高了尾音。
“唔……”湘君捂着嘴跳到地毯上。
“干嘛?”平微眉头一皱。
“想吐……”
“快去厕所!”平微歇斯底里地嚷道,“我这是国外进口的地毯!”
还好一切都为时不晚。
当湘君坐地上抱着马桶,痛苦地哇哇大吐之时,平微悠悠地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继续小口小口地喝酒。
春生想要去厕所看看,又怕显得唐突,毕竟是在别人家里。但是不看看又放不下心。这可怎么办呢?春生坐立难安。与此同时,湘君又“哇”地大吐一声。
看看平微这时,优雅地晃动着手里的高脚杯,慢慢说道:“之前是我喝醉,今晚又换成她。两个倒霉的中年女人,凑到一起,真是应了那句‘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
“嗯?”
“倒霉到家了!”平微放声大笑,“难道这笑话也过时了?”
她摇了摇头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我真该学新东西了,不然迟早被时代给抛弃。”
笑完见春生一脸拘谨,站着一动不动,她向他招了招手,说:“过来喝杯热茶。”
“不麻烦了。”他说。
“不麻烦啊,茶在这里,水也在这里,你自己烧开了泡一下就好啦。”
“我的意思是我该回家了。如果她酒醒后没提到我,那么麻烦您也不要跟她说。”
“为什么?”
他说:“只要倪湘君没事就好了。不是说做好事要不留名吗?只要她好我就放心了。”
他说话时,平微一直在观察他,观察他的动作,观察他说话时的表情,特别说到湘君,眼睛里似乎是有一束光,聚在眼眸深处,看上去格外深邃又醒目。
“那我就先走了。”他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你要是走了,她待回儿发起酒疯来闹事,我是没办法的。”
“应该不会吧”他担心地往洗手间看了一眼,已经没动静了。他知道平微的担心有道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待回儿睡了就没事了,你们都是女生,我在这儿反而会不方便。”
“睡了就不闹了?看来你还是不了解她。”平微笑着抱起了手臂。
“嗯?”
“别‘嗯’了,直接留下来看好戏吧。”
说完她拿了只干净的茶杯,放在他那一边。
没有办法,他现在想走也走不动了。
因为太过担心一个人,心就不会再听自己指挥。
看着他转身回到茶几边,乖乖坐了下来,平微一边摆弄茶叶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和倪湘君早就认识?”
春生点了点头。
“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居然都瞒着我!我是一点都不知道!”平微按下烧水壶开关,“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春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思绪还卡在“重色轻友”上。他想,这么说他就是那个“色”吗?这么说她是很在乎他的?抬眼撞上平微的目光,他定了定神,由于皮肤太白,脸一红就红得一目了然。
平微把问题又问了一遍,他才听进去了,一边慢慢回想,一边在心里组织语言。低下头对着烧水的热气,他娓娓道来,就好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说,他爸爸是一名大车司机,专跑长途,一年最多有一周在家。在他六岁生日那天,爸爸问他,他心里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想也没想就说,是希望爸爸能陪他久一点。爸爸去世时他没满七岁,死因是疲劳驾驶,夜里跑山路打起了瞌睡,转弯不够及时,从山崖上直直地冲了出去。
惨剧刚发生那段时间,王晓华已接近疯的边缘。一边是家里顶梁柱倒塌,一边是非但得不到补偿,还要吃官司让她赔钱。王晓华每天强忍悲痛,在外为了官司而奔波,而春生就成了老街上的孤儿,自己上学,自己回家,自己在街上吃起了“百家饭”。有时还有人来叫,有时是眼看饭点快过了,他都饿得慌了,也没有人来,他只好红着脸去敲别人家门。都是有什么就吃什么,而他也很懂事,夹菜只夹面前那一盘,尽量多吃主食,少吃菜。
在那么多给他饭吃的街坊里,就只有湘君,每周五放学回家,都会来问他想吃什么。有时带他去家里吃,会问他有没有忌口,会让李老师提前准备。有时候她还会背着李老师,拿她存下的零用钱,带他去麦当劳消费一餐。
平微点了点头,说:“原来你是她老街的朋友,难怪我都没听说过。”
他苦笑道:“今天我请她吃麦当劳了,但她好像并不喜欢。”
平微把热茶推到他面前,说:“你们是最近才遇上的?”
“是的。”他说,“我都没想过还能再遇见。”
“那你刚跟我说的这些,跟她说过了吗?”
春生盯着茶摇了摇头。
她说:“估计她早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