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湘君去了平微家,春生却没再去,而是直接回老街的家了。
上完下午的唯一一节课,想了好久,还是给湘君发了条微信,但她并没有回。他完全可以再打过去问,但他却毅然选择了不打。也许是因为自尊心作祟,也许是觉得不被理解,反正他也搞不清楚,糊里糊涂地,便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次冷战。
去出租房迅速地收拾好东西,就和房东办起了交接。房东赔了半个月房租,都是按租房合同来的。送他出门时房东还问他,究竟是怎么得罪了李老师。想当初他们当邻居时,从来也没有红过一次脸。春生当然不能说实话,只是说平时客人太多,常常控制不好轻重,可能打扰了李老师休息。
春生回到“晓华面馆”,只见大厅一片漆黑,厨房还开着灯,证明王晓华还在忙碌。
他心里依然是乱糟糟的,静不下来,好多事在心底愈发膨胀,把心胀得生疼。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向谁倾诉。回想起以前的日日夜夜,和妈妈住在这简陋的老屋里,每天是实实在在的快乐。哪怕在外人看来是无聊,是索然无味,是千篇一律的日常生活,他们也能积极地分享。
可是现在,他却无法开口说一句。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长大吗?母子之间的亲情还在,但是心的距离却远了。
春生轻轻走向厨房。
王晓华早就知道是他,但她故意不回头看。
知道他轻轻叫了声“妈妈”,她才慢慢松一口气,然后不急不慢地说道:“你还认我这个妈啊?”
“这是什么话嘛?”春生故作轻松地说道,“哪有儿子不认妈的?”
王晓华苦笑:“《动物世界》没看过吗?动物在小时候才粘着妈呢,长大了不还是各奔东西,自己去奔自己的前途?”王晓华叹完一口气又说:“这几天我也能想通了,儿大终究是不中留的,你要做什么就尽管去做,你妈有手有脚,还做得动,不会给你找麻烦的。”
“妈!”春生急得抬脚一跺,“我只是正常的上班谈恋爱,被您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
王晓华听完关了水龙头,拿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转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不知是因为瘦了,还是最近没休息好,一双清澈有神的眼睛,却失去了之前饱满的活力。这样心烦意乱的二儿子,站在她面前,她怎好再出言去审判他呢?于是好多话堵在后头,只是稍一犹豫,就被永久地封存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他:“你真的要跟湘君在一起?”
春生脱口而出“当然”。
“那么好吧。”王晓华缓缓伸出手去,帮他理理袖子,又擦了擦他挂在鬓角的汗水。她说:“你自己出去过日子吧,妈妈以前没逼过你什么,以后更不会强迫你做事。从你大四开始我就说,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没必要跟我绑在这老街,你有你自己该走的路。”
“妈!你……”
“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王晓华生硬地打断他说,“你现在翅膀已经硬了,也该飞离这老窝了,这是自然规律。去睡觉吧,我猜你最近都没怎么睡,人要睡饱了才有力气。有了力气,才能去争取你想要的生活。对吗?”
春生想要再说什么,王晓华却不再给他机会,直把他往厨房门外猛推。
回到自己熟悉的卧室,又坐回熟悉的窗前,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升起一片恍惚。
想到和湘君之间的争执,想到她那些刀刃般的句子,心中隐隐作痛,却不知是哪一块被划伤了。
也是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爱情是如此的辽阔。不是守着一方净土,就能过不切实际的生活。原来在广袤的现实世界里,爱情又可以是如此渺小。如果两人的手没握紧,那么随便被风浪一打,也许下一秒就相忘于江湖,曾经视作最珍贵的一切,都变成了虚无的过眼云烟。
那天晚上,春生在床上躺了半夜,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可是没过多久,却又被一个噩梦给惊醒。
在梦里湘君穿着白纱,和他挽着手走在红毯上。才刚立定要交换戒指,李亚珍突然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先把湘君拉走。春生上前阻拦,却被她狠狠删了几巴掌。
然后他就醒了。
衣服被冷汗黏在皮肤上,令他打了好几个冷颤。
那晚湘君在平微家里,其实心里也不好过。
但好在有平微的贴心陪伴。
“说说看吧,今天战况如何?”平微双手捧着杯花茶。自从和靳伟断掉以后,她就几乎不再碰酒。过去不幸福的时候,恨不能每天都不清醒,只有借助酒精,才能让自己雾里看花,才能麻痹自己的心。可是现在,在周凯的陪伴下,她已经彻底卸下了桎梏,不再深陷“爱错”的泥淖。她又回到追求幸福的起点,所以才需要保持清醒。
反倒是在她面前的湘君,从决定跟前夫离婚开始,都打着要重获新生的旗号,一派气势汹汹的精神。可是怎么现在却颓了?春生不是个好伴侣吗?怎么和他相恋以后,湘君却反而郁郁寡欢?
这会儿见她又在发呆,思绪又不知飘向了哪里,平微忍无可忍地说道:“喂喂喂,你是上我这儿来禅修的吗?心里有什么能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说什么出来?”湘君苦笑着望着窗外。
“你的烦心事啊?之前再难的都解决了,眼看胜利在望,怎么这会儿倒萎靡了?”
湘君抿着嘴摇了摇头,说:“其实什么都没有解决。我还是我,我妈还是我妈,春生也还是春生,我们都还在自己的位置,原封不动。而我曾经以为的‘离岸’,以为的自由自在地远走,不过是泥菩萨过河,一直是自身难保的状态。”
湘君一口气说这么多,平微没有漏听一句,但是却像是在听天书。
但她毕竟历尽沧桑,曾经每一件离谱的错事,都催生了她异于常人的成熟。就算她不懂湘君的“自白”,但她依然可以共情。她虽不懂湘君为何难受,但知道难受就是难受。没有什么好深究的。
她于是坐到湘君的身边,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湘君不懂,她就自顾自地,先把肩送出去,再伸手调节她的姿势。
湘君的耳朵一碰上她肩膀,眼泪就齐刷刷夺眶而出。
忍了这么久的难过,难过又发酵成了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平微边感受着肩头的潮热,边温柔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可以不说,但你至少要让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