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对于黎非本人的态度，其实相当矛盾。

大多数人，其实是喜欢黎非的。喜欢他为国争光，喜欢他年少成名，意气风发，锋芒毕露。

但人们也喜欢看他倒霉，会在他每次犯错、出糗或者尴尬得下不来台的时候哈哈大笑。

这并不矛盾。

至于黎非本人呢？不，那不重要。当一个人出名到了一定程度，他就已经不完全代表他个人了。

每个群体，都希望他能代言些什么。某种主义，某种立场，某种观点，某个群体。很多极端讨厌黎非的人，或多或少曾经是黎非的狂热粉丝。在黎非本人的某些行为脱离他们的预期后，一夜之间，他们成为了最厌恶他的人。

媒体们精准地抓住了这种心理，近年越发喜欢对黎非发难。看到他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脸上露出那种标准而暗含尴尬的机械笑容，会越发疯狂地把镜头往他脸上怼。

比如说现在。

数十个机位的镜头已经全部转向了黎非和他的母亲。在镜头里，他们的微表情被放大，夸张，即便是再微小的尴尬，愤怒和不适也能被捕捉到。

这些图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后台，录进剪辑师的电脑里。等到明天晚上八点，这段有趣的视频将准时被送到全国数十万观众眼前。

接着，这段视频的片段以及衍生品，会像细胞裂变一样，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沿着关系网扩散出去，越过国境线和晨昏线。

没办法，只能怪他们之前演得太过，所以被戳破后才会尤其可笑。

热演了十几年的模范家庭，最后蹦出来个私生子。尤其是何春琼，她从前经常面对镜头，侃侃而谈夫妻相处之道，传授爱情经验。

节目一经播出，收视率必然会是个相当亮眼的数字。

然后，这档节目将成为接下来一周里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的源泉，会被反复讨论、观看、凝视。

播完那段视频后，主持人尖锐地问了黎非几个关于父亲的问题。

“你爸爸为什么给你买了那些装备？”

“小时候你经常和他呆在一起吗，还是聚少离多？听说他是商人，很忙耶！”

“那你这么小，就出来抛头露面赚钱了，做爸爸的是什么看法？我要是家长，可能很舍不得宝贝这样折腾哦。”

……

黎非能说什么呢？主持人问出第一个关于父亲的问题时，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了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收拢，又很快松开。

接着，他当然只能点头，微笑，说些准备好的言之无物的套话。

不过，只说套话也够了。尽管黎非没有失态或者直接气得摔门而走，这让导演组有点失望，但他们也已经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就在欧也凡觉得事情糟得不能再糟糕的时候，主持人终于开始念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天啊，不知不觉我们都说了这么久了。我都饿了！”

“你说得我也饿了……诶，怎么就闻到一股香味啊。谁在演播间吃葱油饼了？好香！哦，原来是后台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掌声有请——”

“哥们，快准备！”

摄影师急匆匆对欧也凡招手。欧也凡赶紧转身去拿小桌上的食品袋子。

他闭了闭眼，暗中紧张地吐出口气，一转头，又是一脸灿烂的招牌笑容。

“哇哦，也太丰盛了吧。麻烦你拿到前台来吧——哎，小弟弟，不要害羞嘛——”

他必须要完美地表现，为了New Oracle，为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为了黎非。

在剧本里的三辞三请后，他终于一副盛情难却的样子，走上了舞台。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真人秀舞台。现场比他想象中的要破旧和狭小一些，大概只有几步路就到头了。小小的舞台上，放着一张家常样式的桌子，后面坐着两个笑呵呵的主持人，桌子旁边有几张看起来也十分舒适的沙发椅，供嘉宾使用。无论打光还是陈设，这档节目都尽量营造一种私人谈话般近距离的感觉。

当然，如果哪位嘉宾蠢到信了这障眼法一样的装扮，可就见鬼了——温馨是给观众的，不是给提供闹剧的主角们的。

欧也凡一进场，两名非常善于活络气氛的主持人就发出了热情但不过分夸张的欢呼和笑声，欢迎他加入，仿佛他是什么好朋友一样。

“小弟弟，多大了呀？”

“十九。”

女主持走的是不正经路线，故意对着欧也凡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另一个男主持对着镜头指着她摇头，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天啊，人家比你小了二十啊，您能不能有点我们中年人的体面！”

“怎么了？在我们非非之后，很久没有碰到这么帅的运动员好不啦。”

在主持人嘻嘻哈哈贫嘴的工夫，欧也凡看了黎非一眼。

不过黎非并没有看他，只是继续专注地听着主持人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破绽，维持着体面。但欧也凡能从他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看出他身体是紧绷的。

打完了嘴炮，主持人还是把话题拉回到欧也凡身上：“怎么突然想起来给黎非买夜宵？”

“因为我今天打赌输了。”

“打什么赌。”

“我们队内偶尔喜欢开玩笑啦，比如说今天综合得分最低的人，要给最高的人请夜宵吃。今天我随机排位发挥不好，就拿了个8.2分，所以必须要给9.4的黎非前辈买夜宵。”

话题已经被成功引到New Oracle队内水平了，只要主持人顺势聊下去，就能拉回到新战队内相关话题上。

可主持人话锋一转，又找到一个逻辑破绽：“可是黎非怎么刚刚好像不知道夜宵这回事？”

寻常的问题，欧也凡心中却咯噔一下。

之前没准备这个问题啊？

这种善于控场的资深老油条主持人，说出来每一句话都带有很强的引导目的。计划中留给欧也凡的时间很短。他们应该很快切入到队内氛围的讨论中才对，这拉家常的行为肯定没那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何春琼一眼，只见她也愣了一瞬，紧接着眉间有愤怒一闪而过。

欧也凡顿时内心明了。

今天这节目组是铁了心要摆黎非母子一道。他欧也凡是纯新人，对应付媒体毫无经验。所以就故意拉长他的采访时间，看看这个新人会不会露出破绽，闹出话题。

怎么办……

内心凉飕飕地飘了一阵北风，最后心一横。不管了。随机应变吧！

他定了定神，笑道：“原本我是买到基地大家一起吃，但是黎非录节目要提前走。所以我就单独买了送过来啦。”

女主持立刻接上：“那你平时被惩罚的次数多吗？”

“我们次数都差不多吧，除了有一个人。”欧也凡嘴上不说，带笑的眼神却看向黎非，“我们从来没成功惩罚过他。”

嘴上说着这是惩罚，但懂行点都知道，大师段位的8.2含金量很不错了。如果欧也凡是最低分，那么其他人技术不会差。毕竟，在泄露的数据里，他的数据都不错。之前他们就澄清过，泄露的只是节选。如果欧也凡的实力和其他人差不多，这支队伍相当可怕。

欧也凡加了一句：“而且我买的是多人份的量哦。”

“多人份？！”主持人震惊。

“因为我们平时也看咱们节目，想给工作人员们也带这样一份小礼物……”

“天啊，好感动！”

……

欧也凡一通胡扯，总算把这个问题搪塞了过去。

应该没事吧？一边应付着主持人笑里藏刀的问题，他的目光一边飘向观众席。何春琼继续面无表情，倒是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陈助理，偷偷对欧也凡比了个大拇指，示意他回答得还不错。

欧也凡内心这才松了口气。

“听说你也是和黎非一起脱离老Oracle，加入新Oracle，为什么要做出这个决定？是觉得之前的俱乐部不好吗？”

简单聊了几句队内事宜，主持人话锋一转，尖锐地提问。

节目组背调确实做得彻底。这是欧也凡在全竞圈内被热议的话题了。好在欧也凡自己早有准备，打起了官腔：“因为个人选择啦，New Oracle这边阵容和训练模式更适合我。其实对于我们选手来说，适合更重要。”

“为什么适合，因为有黎非吗？”

女主持支着下巴，看似无辜随口一问，甚至有点花痴。但这问题提得其实相当居心险恶。

因为网络上一直流传着“欧也凡是黎非麾下的皇族”这种说法。这种说法从他一进Oracle就开始传播，在他和黎非几乎同时离开老俱乐部后，更是甚嚣尘上。

这种猜测在各方推波助澜后，居然使得不少人深信不疑。这节目组绝对知道这件事，才故意点出来，为难欧也凡。

“对。”

出乎意料地，欧也凡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如果不是黎非前辈，我想我不会有魄力离开。”

“此话怎讲？”

沉默了一刻，欧也凡说道：“在接到New Oracle抛过来的橄榄枝的时候，其实正面临我职业生涯的十字路口。具体情形不便细说，但是，当时我非常纠结。我和Oracle的合同到期了，但还没想好去哪里。”

“New Oracle是个很新的俱乐部，新到许多人不敢加入。我曾经很犹豫，因为在我原来的印象里，Oracle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俱乐部。但是，黎非居然离开了那里。从那一刻，我意识到，优秀的俱乐部是由优秀的队员组成的。不是反过来。”

“也就是说，你认为现在的你们很棒啰？可你们甚至还没公开打任何一次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