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训练室里，坐了两个奇怪的人。
他们并没有开灯，而是靠着唯一一台开着的动态平衡装置就席地而坐。借着那一点微弱的闪烁的霓虹光，他们开了几罐低度数的啤酒。远看去，个子小的那一个仰头靠在机器上，嘴角挂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大个子正手忙脚乱地拆那繁复的包装，把它们放好。
欧也凡把打开的几盒糕点摊在膝盖上，这样方便拿取。黎非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个。”
“吃甜的，心情会好一点吧。”
欧也凡抿了一口啤酒，不过很快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不常喝酒，还是有点受不了那个苦味儿：“你之前说过爱吃这家的，他们家不是23点才打烊吗？我就去买了。”
“什么时候？”
“之前我借住在你家的时候。”欧也凡说道，“有一天，高嘉行不小心又把你的酒开了，然后买了豌豆黄赔罪。你就说，赔罪都选不对店，你爱吃的明明是桃花楼的。”
“有这事吗？我记不太清了。”
“哦……”
虽然是很好的闲聊的氛围，但是欧也凡还是有点小失落。
“你呢，喜欢吃什么。”
这还是第一次黎非主动了解自己。欧也凡愣了愣。但他还真从来不挑食。喝了几口啤酒，他说：“离我们基地差不多五百米的地方，有个我老家人开的面馆，还是挺地道。我其实吃不太惯海市这边的甜口啊，所以经常会去。”
他摇了摇头：“不过，和我们本地的，还是不能比哦，我们当地的小麦和辣椒品种很特别，有种特别的香气……”
黎非说：“是吗？我没去过你老家那边。”
“那我带你回去！”
兴奋地脱口而出后，欧也凡才意识到这句话似乎哪儿怪怪的。黎非闻言，默默咬了口糕点。
他不禁抓了抓头发，讪笑着说道：“……我是说，如果你有空来我们老家附近，我可以带你好好玩一趟。呃，我的很多老朋友老同学，都是你的粉丝，看见你肯定会很高兴……”
“那不是麻烦你了。”
“谈什么麻烦，我们，我们是朋友嘛……”
欧也凡对着空气笑笑，像是在客套，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夜宵吃得也差不多了。越发微妙的气氛中，他一把跳起来：“好啦，你不是要训练吗？我陪你吧。打两局差不多了，明天是体能训练，今天不能太累。”
“好。”
黎非从善如流地站起，戴好头盔：“排位，还是人机？”
“路人排位吧，就我们俩。”欧也凡也戴上头盔，走向自己的机器。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玩游戏。等待加载的时候，犹豫再三，欧也凡还是认真地对黎非说：“明天节目播出，你不要看手机新闻。”
想到黎非刚才那个空洞的眼神，他莫名有几分后怕。
通话那一头的黎非先是一愣，继而说：“那你也不能看。”
呃，为什么？难道因为自己也参加了节目，黎非怕自己被影响心情？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黎非能采纳建议，欧也凡也就松了口气，拍胸脯保证：“没问题。”
“看了怎么办。”
怎么还有惩罚措施……
尽管觉得黎非在和自己开玩笑，可惜欧也凡缺乏经验，实在难以判断。黎非和开玩笑这两个词，是无法被联想在一起的……
他苦恼地搓搓脸蛋，灵机一动，想到个妙招，喜滋滋地说：“这样，我明天手机给你保管，怎么样？”
不知怎的，黎非过了会才说：“有人联系你呢？”
“你告诉我呗。我的密码是——”欧也凡很痛快地报出了手机密码。
“……就这么告诉我了吗。”
“因为是你啊。”
切，告诉黎非有啥关系。欧也凡可不觉得黎非会对自己那塞满了乱七八糟通知的短信账号，或者家徒四壁的银行卡有兴趣。
但不知道哪句话戳到黎非的神经了，黎非忽然语气一变：“你跟谁都这么讲话吗？”
咦，他怎么突然跑出这么个想法？
不过，这样的黎非倒莫名可爱。欧也凡不禁轻笑：“怎么会呢，我只对你这样。”
不知为何，黎非又不说话了。直到选英灵的时候，才问欧也凡，他要玩什么。
他的语气挺好，不像生了气，欧也凡也就没放在心上。
他确实只对黎非这样啊！之所以放心告诉黎非，是因为对方完全没有害自己的理由吧！这么长时间对自己尽心尽力的帮助，早就让他对黎非毫无防备了。就算银行卡密码告诉他，也没问题……虽然人家也不需要就是了。
“玩你爱玩的就行。路人局，随意点。”
黎非忽然说：“我想玩射手。”
“射手？好呀，那我试试辅助。”
“你去打野。”黎非说。
“呃！不要吧，确定要让我在你面前打野吗？”欧也凡讪讪地说。在黎非面前打野……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吗？！
“又不是没打过。”黎非幽幽地说。
有吗？欧也凡仔细检索记忆，却毫无印象，不由困惑地扶了扶头盔。
怪事！他什么时候在黎非面前打野过？难道是哪天练习赛打着玩的时候，被黎非不小心看到了？那可真是羞耻……
不过既然对方这么要求了，欧也凡也就从善如流地选了一手打野。
看出黎非心情不好，所以这一局欧也凡尤其注意照顾他的游戏体验。时不时把线让给他，优先支援他。
黎非也真是玩着散心的，射手前期很佛系，清完线就退到塔下了。即便在欧也凡的支援下，经济排到了第一，也不游走支援或是入侵敌方野区拿资源。
这一来二去，就引起了中单的不满。
这中单似乎是个主播，还是个脾气不怎么样的主播。看欧也凡为了支援黎非，多去了下路几趟，自己却因为被对面的打野和辅助针对，前期落了下风，不由把气全撒到了欧也凡身上，在全频道语音里没好气地说：“你们情侣能自己开个房间打吗？”
欧也凡：“？”
原本他还没意识到说的是自己，又要往下路走。等那中单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野你听不到吗？！”才发现自己被喷了。
他怕黎非不高兴，抢着说道：“不好意思啊，刚刚没注意。”便调整了方向，帮中单拿了个对面的小野怪。
清完了怪，欧也凡看了眼地图，对面打野视野又找不到了，由于上单那片野区对面已经拿过了，估计又要往下路。于是他便继续往下路走。
那中单也跟着往下路走。他意识不错，径直去了对面野区和下路之间一个很刁钻的位置，只等对面打野经过。
果然，黎非在线上把对面射手的血量压到了一个不怎么健康的位置后，似乎又要上前，对面的打野准时蹿了出来。
欧也凡也后发制人。虽然他打野熟练度差了些，但进场时机把握还是很好的，直接截断了他攻击黎非的步伐。对面野辅射只好先一套带走了位置靠前的辅助，继而要去追杀被控制住的黎非。
欧也凡也不是吃素的，一通换血，将对面位置不怎么样的射手收入囊中。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面的中单忽然一套连招就进了场，杀了欧也凡个措手不及。
也不怪他，欧也凡久久不玩打野位，没有顶级打野时刻判断对面所有人位置的习惯。黎非倒是毫不意外的样子，早有准备似的一个技能后撤，拉出安全距离，打了一通输出，又回到了塔下。
他这么操作，其实没问题，因为我方中野状态一般，辅助也没了。反观对面中单是满状态，回到塔下拉扯拉扯也不过分。
但我方那中单却不爽了：“又是低分。”不耐烦地叹了口气，骂了一声。
见他出言冒犯黎非，欧也凡老大不乐意地点开这个中单的个人面板，皱眉看了眼他的个人资料。
资料显示，这人是个主播，全网一个名：魅影。
由于主播开直播需要强制在游戏中显示，并且同局队友有权在游戏内实时看到直播间以及弹幕评论互动等。欧也凡点了“直播共享”功能，一边开始赶路准备杀刚刷新的boss，一边看起了魅影直播间里面的弹幕。
果然，弹幕飘过了一片“情侣就是麻烦”“哎，能不能给这种双排带对象的单独一个服务器”，偶尔夹杂一条“这射手是不是没好好打？我看对线的时候技巧还行”。
欧也凡乐了。黎非这是随便玩玩呢，要是动真格，这十个魅影都不够他带的。
不料这笑声落到中单耳中，激发了那中单的怒火：“笑什么呢？好好的团战打一半走了，留我一个人送死，很开心是吧？”
欧也凡这才发现，刚刚走开的一会儿功夫，那中单居然在下路附近的野区被敌方三个人干掉了。
他不予理睬。刚刚那一波哪能怪到他头上，本来团战都打得差不多了，主要输出黎非都后撤了。这样挑剔队友的人他见多了，早就脱敏了，对他压根毫无影响，只是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那中单不知道正好撞在他气头上还是什么，见欧也凡不理他，反而追没完没了起来了。
“打野，我刚刚没说你，你就不自觉是吧？第一波你就该来中路的！”
“打野你什么段位？大师一段！平均分8.6，对局数206——不是，你是刷子吧！我真是服了，一晚上碰到三把低分、两把买号的刷子！”
“我看看你这个小对象呢。我去？144场的大师二段？！我真服了，你们俩买号子上瘾了是吧？你们去哪里甜甜蜜蜜不好，非要来搞我心态……”
……
欧也凡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和黎非用的都是众多练习小号中的一个，从场数来看，还真像作弊上来的。
但实际上，他们这种水平的职业多排升段位就是很快。
那中单也有趣，嗓音是有气无力的，偏偏还爱絮絮叨叨地抱怨，听多了不仅不让人生气，还有一种喜感，仿佛在哀求。
他开了摄像头，欧也凡不禁好奇地点开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紫色长头发的男子正戴着个桃红色的透明头盔。他的刘海很长，盖住了眼睛。嘴唇边打了个唇钉，脸颊上还有方块星星状的刺青。
一般这种运动主播都是不用嘴说话的，会连接脑电波文字输出。偏偏这个主播还坚持口述直播，一边运动，一边说话，话还特别多，声音就越发有气无力起来了，给节目增加了几分喜感。
看着看着，欧也凡不禁对他生出了几分敬意。
要知道，一边运动一边说话对于肺活量要求可是挺大的。而这主播看着在运动员里面偏瘦，居然能连着说这么多话，其实身体素质相当不错。
同时，多看两眼魅影的这副尊容，欧也凡也觉得有点儿眼熟。以前还高强度看直播的时候，好像在哪见过他。
一边和上单一起刷boss一边思考在哪见过他。想了半天，忽然脑中灵光一现。
这不是他还在上高中、参加全国大赛时候，那个有着“湾省第一中单王”之称的学弟吗？！
这学弟比欧也凡小了一届，当年参加全国大赛没有排到海中，所以当时和欧也凡擦肩而过。但是，由于这个重度网瘾少年爱在网上发自己比赛的片段，所以欧也凡看过不少。
印象里，他非常擅长把控节奏和支援。虽然操作能力在顶级中单中，不算第一梯队，但是意识绝对超标。
没想到过了两年，他居然当主播来了。
欧也凡看到他的头像旁有很多荣誉徽章，其中有一颗是国服第一中单。除了嘴碎了点，他还真是个相当好的中单，难怪直播间现在有2万个人在同时看。
他不禁摇了摇头，怎么没来打职业呢？其实这种风格定位的中单，在野核和射手核队伍里会相当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