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之中,十五岁后,李贤真便没抱过李道折。
因为孩子长大了而难为情,因为修道之事冷战……
阻碍拥抱的原因有很多很多,所以才会显得这个拥抱弥足生分。
可只是这一个拥抱,李道折总恍然,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五岁时,她最爱让爹抱了。
拥抱时大脑放空的三十秒,李道折突然就后悔了。
她突然,好想好想回家。
跟爹回家,跟娘回家,跟易昇回家。
马上就要过年了,她想回家吃顿饺子。
如幼时那样,爹故意将包了糖的饺子做好记号,再偷偷放到自己碗中。李乾道吃了大半盘都吃不到那个甜的,而她只是随意一叨,便是甜的。
看她惊喜的神色,李贤真会笑,会说,吾道好运气,明年一定是过得甜的。
那时只道是寻常,李道折也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可如今想来,谁又会运气好到每年吃的第一个饺子都是糖饺。
她现在嘴中发苦,泪和血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可渐渐的,她发现,体内冲撞的阴气竟慢慢平稳了下来,五脏六腑也不复先前疼痛。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吐血的人变成了李贤真。
脑子“轰”地一声炸开,荒谬的想法涌上心头。
李贤真在借自身之阳给她补阴!
意识到这一点时,李道折彻底慌了。先前垂在两侧的手放至胸口,拼了命地想将他推开。
“放手……你放手,我不需要你给我补阴……”
可李贤真却恍然未觉,又或是真的不愿放手。
他不愿再看这张脸死第二次了。
李贤真的手像两只铁钳,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
李道折绝望了,开始捶打李贤真的后背,希望换取哪怕一丝的松动。
无论她怎么拳打脚踢,李贤真不动如山。
“不要……你不要命了……你放开手啊。”
李贤真却是愈揽愈紧,似是要将她融入血肉。
意识到推不开时,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是怨我害死了我娘吗,你救我干什么啊,你让我死好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确实恨过,也怨过,”耳畔是李贤真微弱的呼吸,可嘴角却漾着带血的笑,“你是情儿的孩子,我只能爱你。”
语气中,已然带了决绝。
李道折的嘶吼弱了下去,最后伏在了李贤真的肩上,闷声呜咽:
“可是我恨你,爹,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恨吧。”
到了这种时刻,恨与爱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恨过,和爱过。
李道折的身体亏空很大,体内几乎已不剩阳气。李贤真运足气力,将自己周身的阳气全都通过掌心送进了她体内。
在最后一丝阳气注入后,李贤真的双臂终于松了。
他无力地瘫下去,像一滩烂泥。
李道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从未想过他会将所有阳气输给自己。
瞳孔开始剧烈震颤,大颗大颗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连她最后看一看父亲的权利都被剥夺。
她指尖发颤,执拗地贴上李贤真的胸口,想把阳气传输回去。
泪水模糊中,李贤真握住了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别还给爹了,这是爹欠你的。”
李道折拼了命地摇着头,衣襟已经全湿了。
“不……不,是我错了,爹,是我错了……我不该修邪道的,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爹,我求求你了,你别死……我不要你还……”
“得还。”李贤真眼角的皱纹中也积了血,将他的视野遮住。
发丝被血液粘在了脸侧,显得他狼狈至极。
他想睁开眼,想再看李道折一眼。
抬手,指尖覆上那同样带着血污的脸,用仅有的力气一点点为她拭净。
终于,他又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跟情儿长得真像,”他哽咽着,意识已经开始消散,“可在此之前,我还有事想做。”
“你一直跟爹吵架,扔了好几年爹送你的生辰礼了,”李贤真说,“爹知道你生气,所以一直没告诉你,爹都偷偷捡回来了。”
“今年的生辰礼,就不要再扔了。”
言罢,未待李道折反应过来,李贤真便将一物自掌心传入了她的胸口。
李乾道知道那是什么。他想喊“不要”,想喊“爹”,可嘴巴被封得死死的,连出声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那物,是李贤真修炼数十年所得的道心。
他将道心送给了李道折,做了最后的生辰礼。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释然地笑出来,仿佛压在身上二十多年的担子终于卸下,他终于还完了自己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