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放心地去找他的情儿了。
他的情儿或许正站在开满艳红色彼岸花的忘川彼岸,苦等他归。
终于……有脸去见她了。
最后一丝气息里,他说:
“你原本不叫道折。我与情儿给你取过很好听的名字。”
“从今往后,用那个名字去重新活吧。”
他阖了阖眼,叫出了那个深藏于心的名字:
“悯尘。”
怜惘世间,也包括那些如尘般微小的人。
所以,便定下了“李悯尘”这个名字。
冯海带人姗姗来迟,看到的,便是李悯尘抱着李贤真发出一声悲鸣的场面。
“爹——”
地上的玉碎剑剧烈颤抖了两下,随后,一声清脆声响过后,断成了三截。
与此同时,李贤真也咽了气。
剑毁人亡。
李乾道方才被救了下来,嘴上的静音符失了效,可他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呆滞地目睹着这一切,脑中只剩李悯尘一声一声的哭喊在横冲直撞。
基本的感知能力已经丧失,他已无力再去面对别的什么。
冯海刚到就见这副场景,瞳孔骤缩。他小跑至李贤真身边为他探鼻息、听心跳,可无一有应。
他大脑一片空白,不愿接受自己最后的一位好友也离他而去。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冯海眼中尽是茫然无措,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好友去世的现实。
他忽而暴怒起来:“是谁害死了他!”
“是我!”李悯尘忍无可忍,“是我害死了我爹!”
丧父的悲痛将她淹没,无论在什么方面,她都再也承受不住打击。
“我修了邪道,我害了人,我害了我爹。你们抓我走吧,抓我走吧!”
大脑片刻宕机后,冯海蹙了眉,大喝一声:
“李道折私修邪道,残害他人性命,谋害副掌门,即刻逮捕!”
李乾道想扑过去,想解释,忽觉有人扯了他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崔鹤立刻意压低了声音,死死锢住他,轻呵:
“别闹!你姐出事,你现在少去掺和,小心引火上身!”
“我怎么能不掺和!”李乾道急得想咬人,“那是我姐!”
他上下牙一并,在崔鹤立的掌心狠狠咬下,顿时渗出了丝丝血渍。
崔鹤立皱了皱眉,似在忍耐,却没松手。
“你师父现在正在气头上,你现在冲动跟送命没什么区别!你信师兄的,吾道不会有事。等回去后,你可以作为目击证人好好解释。”
“你有的是机会救她,可一定不是现在!”
李乾道终于是不再挣扎,只是泪水仍如梅雨般,连绵不停。
冯海有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将前额的碎发捋散,再向后一捋,反复几次,复杂的内心还是无法平静。
今早他是知道李贤真和李乾道下山去找李道折的,想着是别人的家务事,顶多如先前一般,把李道折训一顿,再连拉带拽带回山上来。
十余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怎么偏偏今天,下了趟山,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缓步走向那已经暗下去的玉碎剑,伸手轻轻抚过断裂的截面,心脏酸胀得厉害。
遥想纪温晨死时方才不到三十,这才过了三十来年,李贤真又走了。
曾经最好的三人帮、铁三角,那三个挥舞着手中之剑,在阳春三月的柳絮中欢笑,誓要成立世上最厉害的门派的少年,如今,死的死,散的散。
冯海忽而觉得,长命也是种残忍。
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死去,唯自己独活,是真的残忍。
泪水上涌时,他的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已经勉强平复好情绪的李乾道蹲了下来,同样摸上玉碎剑的剑身。
方才被静音符封住嘴时,那种声嘶力竭的无声嘶吼致使他现在嗓子一阵剧痛,沙哑得厉害。
他低垂着眉眼,睫毛掩去了大半眼中的情绪。
“师父,我来吧。”
“这是我爹的遗物,我想……带回去。”
冯海一怔,苦涩一笑:“嗯,带回去吧。”
他特意站起身,想给李乾道一个独自消化情绪的时间。
李贤真的尸体已经被人裹好白布,正准备往山上运,由柳昭决定将他葬于何处。
李悯尘被人押着,也带回了山上,准备关起来,日后再细细拷问。
灵浔远远看着李乾道情绪低落,只是一味将断剑往怀里塞,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上前。
身边一暖,崔鹤立与他对视一眼,又在他背上轻轻一搡。
灵浔还是有些犹豫。
“去吧,”崔鹤立开口,“就像上次……你藏着你爹的妖丹回观时,他安慰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