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道动作一顿,转过身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冯祥不善于安慰人,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才别扭地吐出来:“你爹的事……你别太想不开了。”
今天下午他爹一回来,他便知道了副掌门去世的消息。虽然的确讨厌李乾道,可他又真的担心李乾道会想不开。
万一再一冲动,以死明孝,那便不好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四五遍后,他还是决定安慰安慰李乾道。
李乾道早就哭完了,此时愣是一点儿眼泪也涌不上来,只剩下一场阴雨过后,空气不流通的憋闷感。
他只是点了点头:“谢谢,不会的。”
两个人僵持了一阵,冯祥还在犹豫有些话要不要说时,李乾道先歪了歪头,问他:“你还有事吗?”
冯祥抿了抿唇:“其实有。”
李乾道便双手抱臂,等着他的话。
“我……我看你也挺惨的,这次你放我鸽子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斟酌着语气,“要是下次你再惹我,我可不会再这么轻易原谅你了。”
李乾道面色未变:“你是觉得我可怜,才原谅我的?”
冯祥一噎。
事实上,的确是这样的。
先前,他一直因冯海不偏心自己而耿耿于怀。
而今,李乾道丧父,他爹再也不会偏心于他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们扯平了。
但这些话太伤人,冯祥说不出口。
“不……不是。”
“你不必觉得我可怜。”李乾道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需要那么多人可怜我。”
“与其因可怜我才与我握手言和,倒不如过段时间再比一场。”
“放你的鸽子,我理应还你。到那时再谈‘原谅’,也不迟。”
冯祥眼中一亮,可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这个人,始终如他爹一样,总拉不下面子。
“谁……谁要你还了。”
“用不用还由你,但这是我欠你的。”李乾道沉默了一下,“没什么事我就先进屋了,我很累。”
“诶……”
这句话只开了个头,便被挡在了木门之外。
冯祥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门刚一阖上,灵浔便站在李乾道面前不动了。
李乾道被他堵在门口,往左迈一步,灵浔就跟一步;往右迈一步,灵浔就继续跟,反正是打定了不让他走的主意。
他垂眼,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灵浔仰起来的俊脸——小巧的鼻子,精致的瞳仁,还有微微泛干的嘴唇。
李乾道咽了下口水,问他:“你干什么?”
“我感觉你还是不开心。”灵浔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他的五官,说道。
李乾道苦笑一下:“感到开心才应该奇怪吧。”
“不是,”灵浔摇了摇头,“是特别特别不开心。”
“为什么这么觉得?”
“嗯……”灵浔一只手托着下巴,作沉思状,“你若是只是不开心,你会哭。”
“像上次被冯师兄责骂,从事兴阁回来,你不开心,就会哭出来。”
“但你现在没有。”灵浔试探性地去抓他的手,五指往他的指缝中挤,牢牢牵住,“你不哭,反而代表你比单纯的不开心还要难过。”
被戳穿了伪装,李乾道一点儿也不恼。相反,他很感激灵浔对于情感感知的敏锐。
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灵浔的侧脸,牵着的那只手握得更紧。
李乾道声音喑哑,是被情绪刻意压下的低沉:“灵浔,你有没有听过,人类有种心情,叫‘后悔’?”
“我现在就很后悔。”
灵浔一怔。
他读过那么多话本子,“后悔”二字自然见过许多遍。
有人后悔分别时没能多说几句好话留住对方,有人后悔与母亲相见的最后一面偏偏吵了架,还有人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就是没能相信他说的话。
人这一生,遗憾难免,悔恨常在,终究无法避免。
有人因后悔痛失所爱,有人因后悔困其一生。
先前,他总是对这个宽泛的词感到一知半解。
可如今,他恍然明白了“悔”为何意。
李乾道的悔,便是源于在得知姐姐修邪道伤身之后,仍存了侥幸心理,没能拼命劝下她。
他已痛失所爱,也终将困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