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日出时,客栈的小厮会提着桶热水放到房客门前,敲敲门,告诉他们水来啦,该起了。这活儿看似辛苦,但做久了也能观察到许多有趣的事情。比如一号房间的女客总是起得最早,每次敲门应得都很快,就是力气小了点,要帮她提进去。二号房间的男客似乎是旁边的阿耶,说勤快也算不上,有时候还会犯懒不起床,敲敲床沿示意他就放那,回头来拿。
凡此种种,足可窥见众生相。
明如光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着,向小厮道谢,她关上门,往铜盆里倒了热水洗脸,梳洗完毕后如常听到窗户响动,是暗卫来定期汇报了。
快过去一个月了,卖了不少田产,加上运作,扬州明家慢慢缓过劲儿,没有之前那么窘迫。明如光的出现似乎吸引了王家大部分火力,基本没再找那边的麻烦,而是隔三差五找人来茶楼闹事。好在有护卫,还有明虎在官场练就的滑溜,愣是没让他们抓住小辫子。
但大房却不太安稳,似乎是大伯父的小妾怀了身子,哭到了明府门口。大房没一个人想处理这件事,只好由沈秋兰出面,给她在外头找了个民宅安置,后续还得看明蛟怎么说。
明如光叹了口气,这拈花惹草真是很麻烦的习惯啊,处处留患。又想起当初母亲说怎么和阿耶相遇的,那时伯父还在一心求娶伯母……唉,叫人唏嘘。
她又问:“金器之事可曾查到蛛丝马迹?”
自从茶楼安定,明如光便将仆役去官府拿到的调查内容转告给暗卫,请他多加留意。
暗卫点头,“查倒是查到了一些,不过收获不大。”
明如光有些气馁,如果连暗卫都查不到,那他们岂不是更无路可寻?她犹不死心,问他:“查到一些是什么?说与我听听。”
暗卫一愣,忽然有些卡住,顾左右而言他:“只是一些零碎的信息,甚至不一定与金器有关。”
明如光只好放弃,“好吧,要是能这么轻易查出来,官府也不会毫无头绪了。只能等我一会儿同阿耶去官府见一见那个牙人,或许能知道更多。”
暗卫有些心不在焉,退下了。
这桩失窃案之所以难以抽丝,是因为除了牙人之外,没人见过买家。
牙人意为中间人,给卖家和买家牵线搭桥,收取佣金。明家在扬州虽然声名远播,但离了扬州就没那么出名了,要跟京城人做上生意,除了人脉,有时还会依靠牙人。此时的牙人行当已发展得非常完善,三方均有契约约束,一般不会出问题。
这宗金器交易便请托了牙人,还是京城中有名的牙人,李秀才。他本是一名书生,一开始因为识字,帮人代写书信代拟契约,后来认识的人多了,干脆做起牙人。和入朝为官比起来,还是牙人来钱快,干脆就放弃科举,但别人还是戏称一句“秀才”。
明如光和明虎坐马车到官府门口,说明来意后,在官差的指引下,一路兜兜转转,来到地牢入口。
两人站在门口,只觉得一阵阴风从下面吹上来。
明虎想起某些不太愉快的事,不禁打了个冷战,正要后退一步,忽然想起女儿就在身侧,于是握了握拳,走下台阶。
冬天寒冷,地下更是冷如冰窖,里面的囚犯各自坐在角落里,容貌憔悴,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只只秃鹫。
官差在一间牢房面前站定,往里一指,“喏,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那李秀才一听见声音便扑到门上,向官差讨饶:“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啊,谁能料到有人敢冒充侯府管事呢?”
官差摆摆手,“你别跟我说,跟他们说。他们是明家的人。”
李秀才这才看到官差身后的人,男人看着三四十,脸上和手上白净,不像是苦劳人,旁边的姑娘应该是他的女儿,容貌鲜妍,表情柔和,仿佛这里不是收押罪犯的地牢,而是普通的街巷。
他不由得道:“你,你们是……”
明如光率先开口,她和阿耶商量过,由她提问,他补充,她的声音中带着冷意,“我们便是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明家人。”
李秀才有苦说不出,“那姓钱的给我看过腰牌,上面确实写着永昌侯府,想想看,普天之下谁敢大着胆子冒充侯府之人啊!”
跟明家交易的自称永昌侯府的钱管事,要为府中添置些波斯金器,便由李秀才介绍给了明家。
“谁知道他拿了金器就消失了啊!”李秀才崩溃大叫,“我的一家老小,没了我可怎么活啊!”
看他这样明如光也不好多责备:“你先冷静些,你总归是见过钱管事的吧?他长什么样子,可有特征?”
李秀才摇头,“他长得无甚特别,我也描述不出来。”
“那穿着打扮呢?”
“都是街上寻常打扮。”
“这……”父女面面相觑,难怪官府也问不出话,这牙人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明虎眼睛一转,逼问:“你和管事是同伙吧?我告诉你,要是追不回来货,只能抄了你家来填补货款!如此高昂的货款,只怕你家人尽充贱籍都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