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我,弟弟的难过更加真情实感。他七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这两天家里的氛围让他逐渐明白,那个糟糕的老爸不要我们了。他拽住我的手,哭得稀里哗啦,我烦躁地甩开他,吼道:“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吼完我又呆愣在床上,然后下床给他做饭。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学校给我的反省时间,周日下午,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返校。临出门,我望向妈妈房间,有些担忧她把弟弟饿死。万幸,在我出门的前一分钟,妈妈终于走出了房间。
学校准备的晚饭又是馄饨,馄饨,馄饨,都怪馄饨。我含着一股恨意囫囵把馄饨塞进嘴里,吃的我双眼模糊。
对面忽然坐下来一个人:“白旻,你还好吗?这次都怪我。”
我嘴里塞满了馄饨说不出话,抬头看向对面。
“你怎么哭了?”王桔惊呼道,接着一张带着香气的纸靠近我的脸。眼前清明起来,我也终于把馄饨咽下去:“我没事。我哭不是因为你。”
“那你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那个混蛋干下了丑事,我却为此感到羞耻,心里像塞了一团杂草又干又涩:“我害怕等会儿老班骂我。”
王桔坐到了我旁边:“要骂也是咱俩一起骂,我会陪着你的。”她的表情很镇定。
我大声笑了两下,笑得我眼泛泪花,声音哽咽。王桔被我吓了一跳,又抽出一张纸给我擦脸:“没事的,没事的,这真不算什么大事,到时候你就把事全往我身上推……”
我哭得不能自已,浑身颤抖,王桔的声音让我感动又心酸,我抓住她的衣角,缓缓地往她身上蹭,抽噎着说:“姐姐,我能抱抱你吗?”
王桔愣了一下,然后说:“可以啊。”
我哭得更大声一些,双手环住她的腰,把自己埋进她怀里。王桔身上香香的,是洗衣液的味道,或许也混合着她自身的味道。我放空了脑袋只凭本能哭泣,所能感知到的,只有她,和她身上的味道。就好像我们身处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中,只有我,和她。
王桔拿了一张纸塞到我手上:“你不要把眼泪抹到我衣服上哦。”
那时,同性文化还没有兴起,人们对同性之恋的接受程度很低。而我晕乎乎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同性恋的概念,只沉浸于王桔的馨香。但在不久的时间后,我就会明白,接着意识到:我这一生,都要与这个词纠缠,直到最后。
我的性格原本就称不上开朗,阴阴沉沉,有时如小雨温吞,有时又忽的变成暴雨。而经过这件事,我变得愈加阴晴不定,愈加的不讨喜。王桔对我转变的真正原因毫不知情,她认为是这次的泡面风波让我受到了打击,所以认定她对我有了一层责任。而我,白来的善意我怎么会拒绝,接受得毫无心理负担。后来我明白,一切因果皆有数,当时我无耻地放纵了自己,终有一日也要承担我的恶果。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每天一起去吃晚饭,每次吃饭时,我会情不自禁地观察王桔。王桔吃饭时很优雅,没错,就是优雅。她从不会低头拌饭,喝汤也是用勺子一点点舀起。她夹菜时,每一筷子都夹相同的分量,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不紧不慢。用我们一个室友的话说:王桔不管吃什么都像在吃日料。
观察王桔吃饭是我隐秘的爱好。看她吃饭时,我会想到老妈对我的耳提面命,不要吃太快,要做一个淑女。在我眼里,王桔就是一个淑女。
这一周,我都在王桔的陪伴下度过。在和她的相处中,我惊讶地发现,我的愿望居然那么容易满足。我说:“我可以抱你吗?”我就可以抱她一整个课间。我说:“我想大课间去买雪糕。”她下课就会陪我去。从没有人会这样纵容我,老妈都没有,我受宠若惊,我乐不思蜀。
等我这周放学回家,我几乎忘记了家里的事。但好在,我的家庭恢复了正常,除了少了一个不停在家里抽烟的人。这件事成了我们家中共同的秘密,我们都看得到它扎在彼此心中,但我们秘而不宣。
再次回到学校,我性格的古怪稍有改善,每天在课上睡觉,在自习偷吃,在宿舍熄灯后偷偷聊天,还有欣赏王桔吃饭。要说这件事对我唯一的影响,就是让我对男性的厌恶更上了一个台阶。每一个男生,我都能从他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随即在心里对其打上可恶的标签。我指责他们,我唾弃他们,我觉得他们都不怀好心,尽管我有时明白我的抵触毫无道理。
相应的,我更加向女生贴近,而我最亲密的女生无疑就是王桔。养成一个习惯要21天,但和王桔拥抱的习惯不需要这么久。现在我只要用我渴望的眼神看向她,她就会张开怀抱,让我靠进她不太宽阔的肩膀。紧密相贴间,我心底总会难以抑制地激动,我心跳加快,想和她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我这么想,也这么做,王桔则很淡定地接受我的撒娇,宽容地放任了我。我觉得,这些拥抱就是促成我一切悲哀的最大诱因。
“姐姐。”我小声地叫她,无端感到一丝羞涩,我喜欢这个称呼,只属于我的称呼,哪怕她只比我大三天。
“怎么了?”王桔的心思不在我身上,她在解一道数学题。
“没什么。”我又低下头。我鼓噪的内心让我很想说些什么,可这浓烈的情绪竟无法组成一句完整的话。我浑身燥热,夏天也和我一同燥热,在我的沉默中,我听到命运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