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跟着云骥,从那几间矮房子往外走。
穿过杂役院的破木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青石铺成的大道笔直地伸向远方,路两旁种着沈一念不认识的树,树干笔直,叶子是银白色的,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响,像无数片小铃铛。
“那是银铃木。”云骥头也不回地说,“天枢剑派特有的树种。”
沈一念“哦”了一声,偷偷伸手摸了一下经过的树干。树皮光滑冰凉,不像村里的老槐树那样粗糙。她缩回手,快走几步跟上云骥。
银铃木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碑。
沈一念昨晚远远见过这石碑,但走近了才知道它有多大。她仰起头,脖子仰到酸,也看不见碑顶。石碑通体漆黑,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两个大字——她认出来了,是“天枢”。那两个字不是刻上去的,像是用剑劈出来的,笔画深深凹陷,边缘凌厉如刀。
站在碑下,沈一念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云骥从石碑旁走过,脚步不停。沈一念小跑着跟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石碑。阳光照在碑面上,那两个大字好像在发光。
穿过石碑,才是真正的天枢剑派。
沈一念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这一切。
山,一整座山,全是天枢剑派的。山脚下是开阔的广场,铺着白色的石板,石板缝里长着不知名的小草,开着细碎的蓝色小花。广场四周立着无数剑形石柱,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像一片石林。
广场后面是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数不清有多少级。台阶两旁是宫殿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有的宫殿金顶红柱,庄严肃穆;有的楼阁小巧玲珑,藏在竹林深处;还有的干脆建在悬崖上,下面是万丈深渊,上面是飞檐翘角。
云雾缭绕在半山腰,把那些宫殿楼阁托起来,像仙境一样。
不对,这就是仙境。
沈一念看得呆了,脚步慢下来,被云骥拽了一把才回过神。
“别东张西望。”云骥说。
沈一念低下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两边瞟。
台阶上时不时有弟子经过。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玉带,有的背剑,有的空手,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一人独行脚步匆匆。他们看见云骥,都停下来行礼。
“大师兄。”
“大师兄好。”
“大师兄回来了。”
云骥点点头,脚步不停。
但那些弟子的目光,在行礼之后,都落在沈一念身上。
沈一念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友善,也不是厌恶。是……漠然。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像看脚下的一只蚂蚁。看了,就看了,没有任何情绪,然后移开。
沈一念攥紧手里的包袱,低着头,跟在云骥身后,一级一级往上爬。
她能听见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
“那是谁?”
“不知道,大师兄带回来的。”
“凡人吧?没有灵气波动。”
“来杂役院的吧,你看她穿的。”
“啧,大师兄怎么亲自带个凡人……”
声音很轻,但沈一念听见了。她咬住嘴唇,走得更快。
爬了很久,久到沈一念腿都酸了,云骥终于停下来。
面前是一座大殿,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大。殿前有九根巨大的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飞舞的剑纹。殿门敞开着,里面隐隐透出光亮。
“等着。”云骥说,然后独自走进大殿。
沈一念站在殿外,不敢乱动。她偷偷往殿里看了一眼,只看见一片朦胧的光,什么都看不清。
她只好站着,等着。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搓了搓胳膊,又攥紧包袱。
过了不知多久,云骥出来了。
“进来。”他说。
沈一念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大殿。
殿里很亮,亮得她眼睛有点不适应。她眨了眨眼,才看清里面的样子。
大殿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的墙壁上绘着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仙人御剑飞行的场景,栩栩如生。正对着殿门的地方,有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一张玉石案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他坐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但他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和蔼,像村里的老爷爷看见晚辈时那样。
“过来,孩子。”他说,声音也慈祥。
沈一念犹豫了一下,往前走几步,在离高台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她不知道仙门的规矩,不知道该不该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攥着包袱,看着那个老者。
云骥走到一旁,垂手站立。
老者看着沈一念,目光温和,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叫沈一念?”
沈一念点头。
“青山村人?”
沈一念又点头。
老者笑了笑,那笑容让沈一念想起村里的老秀才——老秀才也总是这样笑,笑着笑着,就会说“你这个伢子怎么这么笨”。
“别怕。”老者说,“老夫云中鹤,添为天枢剑派掌教。你的事,云骥已同我说了。”
沈一念不知道“掌教”是多大的官,但看云骥的态度,应该是很大的官。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闭上。
云中鹤也不在意,招招手。
“过来,让老夫看看你体内的剑意。”
沈一念看向云骥。云骥微微点头。
她这才走过去,走到高台前,站在云中鹤面前。
云中鹤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沈一念眉心。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眉心涌入,顺着她的身体游走。沈一念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都被那股气息看了一遍,凉飕飕的,又热乎乎的,说不出的奇怪。
云中鹤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手指,睁开眼睛。
沈一念看着他,等他说话。
云中鹤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孩子,你体内的剑意,确实是你母亲留下的。”他说,“但这剑意的来源,并非普通的修炼所得。”
沈一念听不懂。
云中鹤继续说:“这是‘净化之力’的残留。这种力量,能净化尘孽,也能吸引尘孽。你母亲把这一缕剑意封在你体内,是想保护你。但也正因为这道剑意,那些尘孽才会找上你。”
沈一念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