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一念就被叫醒了。

周大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胖胖的身子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起来起来，”她喊道，“新来的，跟我走。”

沈一念揉着眼睛坐起来，屋里还黑着，其他床铺上的人还在睡，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摸黑穿上鞋，拿起床头的包袱，跟着周大娘往外走。

外面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冷风吹过来，沈一念打了个哆嗦。她抱紧胳膊，小跑着跟上周大娘的脚步。

周大娘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说：

“杂役院的规矩，我只说一遍。每天早上卯时起床，辰时上工。午时休息一个时辰，下午接着干，酉时收工。晚饭后可以歇着，但别乱跑，出了杂役院的地界，被当值的弟子抓住，挨板子可别怪我没提醒。”

沈一念点头，在心里默记。

周大娘继续说：“吃的自己想办法。杂役院每天发两顿口粮，粗粮野菜，饿不死也吃不饱。想多吃，自己想办法。想加菜，山里有野菜，城里有钱买。没钱？那就饿着。”

沈一念又点头。

周大娘看了她一眼。

“你被分到灵兽园。那是杂役里最苦的活。”她说，“灵兽凶，动不动就伤人。之前有好几个，干不了几天就跑了的。你一个小丫头片子……”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沈一念低着头，不说话。

周大娘也不再多说，带着她穿过几排矮房子，来到一片开阔地。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借着微光，沈一念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排排低矮的棚子，用木头和茅草搭成，简陋得很。棚子外面围着粗大的木栅栏，栅栏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什么东西在动。

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是粪便和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沈一念差点吐出来。她捂住鼻子，憋着气，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周大娘面不改色，好像闻不见一样。

“灵兽园，”她说，“你自己进去吧。管事姓吴，你叫他吴大爷就行。”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间更破的棚子。

“他住那。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沈一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排木栅栏，听着里面传来的各种奇怪声音——低吼声、磨牙声、扑腾声，还有铁链哗啦哗啦的响声。那臭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深吸一口气，憋着，往那间破棚子走去。

棚子门口挂着一块破布，算是门。沈一念掀开布，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股浓烈的酒气冲出来，比外面的臭味还呛人。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地上铺着一堆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头发胡子乱成一团，也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胡子。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颜色的破褂子，胸口一起一伏，睡得正香。旁边滚着几个空酒坛子，东倒西歪的。

沈一念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吴……吴大爷？”她小声喊了一声。

老头没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反应。

沈一念想了想，走进去，蹲下来，伸手推了推老头的肩膀。

老头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一念没办法，只好蹲在那里等着。

棚子里酒气熏天，熏得她头晕。她忍着，看着老头的脸，发现他脸上全是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的。那些皱纹里嵌着黑泥，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

这就是灵兽园的管事。

沈一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知等了多久，老头终于动了动，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蒙了一层雾。他看了看沈一念，眨了眨眼，又闭上。

“新来的？”他嘟囔着。

沈一念赶紧说：“是，周大娘让我来的。”

老头没睁眼，抬起一只手，胡乱往外面指了指。

“去……喂……先喂赤焰虎……最里面那间……”

说完，手垂下去，又睡着了。

沈一念等了等，确定他不会再说别的，只好站起来，掀开破布，走出去。

外面的臭味还在。她捂着鼻子，往最里面走。

灵兽园的棚子一排一排的，每一间都用粗木栅栏隔开。栅栏里面，关着各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路过第一间的时候，她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

栅栏里面趴着一只巨大的狼，浑身漆黑的毛，眼睛是绿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光。那狼看见她，猛地站起来，扑到栅栏上，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沈一念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摔倒。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快步往前走，不敢再看。

第二间关着一只像鹿又不像鹿的东西，头上长着五根角，角上挂着藤蔓和果子。它看见沈一念，理都不理，继续吃它的果子。

第三间关着的东西最奇怪，像一只放大版的鸡，但比鸡大得多，有一人高，浑身的羽毛是火红色的，尾巴拖得老长。它正用爪子刨地，刨得尘土飞扬。

沈一念一边看一边走，一路走到最里面。

最里面是一间更大的棚子，栅栏也粗得多，木头有手臂那么粗。她站在栅栏外面，往里看，什么都没看见。

赤焰虎？在哪？

她正想着，突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从棚子深处传来，震得她脚下的地都在抖。然后，黑暗里亮起两团火。

不对，那不是火，是眼睛。

一双比拳头还大的眼睛，冒着红光，正盯着她看。

沈一念的腿软了。

那双眼睛慢慢靠近，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那是一头巨大的老虎，比她在村里见过的任何老虎都大，大得像一头牛。它的皮毛是火红色的，红得像烧着的炭，上面还有一道道黑色的条纹，像烧裂的纹路。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迫感，让沈念喘不过气来。

它走到栅栏边，隔着粗木，盯着沈一念。

那双眼睛里的红光，照得她脸都红了。

沈一念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这头巨兽，脑子里一片空白。

赤焰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栅栏缝里伸出鼻子，嗅了嗅。

一股热气喷在沈一念脸上，带着浓烈的腥味。她差点吐出来，但她不敢动，只能憋着气，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赤焰虎嗅完了，收回鼻子，转身，慢悠悠地走回黑暗里，趴下了。

那两团红光消失，棚子里又暗下来。

沈一念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后背凉飕飕的。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走到旁边的棚子，那是放饲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