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料是一堆生肉，血淋淋的，堆在地上，上面飞着绿头苍蝇。沈一念忍着恶心，用旁边的木棍戳了戳，挑出一块最大的，用绳子绑好，提着走回赤焰虎的棚子。
她把肉从栅栏缝里塞进去。
黑暗里，那两团红光又亮起来。赤焰虎走过来，低头叼起肉，转身又走回去。
沈一念松了口气。
她就这样，一间一间地喂下去。
那只黑狼，扔进去三块肉，它才消停。
那只五角鹿，不吃肉，吃果子。果子在旁边另一个棚子里，她抱了一大捧扔进去。
那只大火鸡，不知道吃什么，她试探着扔了一块肉，它啄都不啄。她又扔了一把果子，它还是不理。最后她看见旁边的食槽里有谷子，就抓了一把扔进去，它这才低头啄起来。
喂了一圈，天已经大亮了。
沈一念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身上被臭气熏得发晕，胳膊被饲料袋子勒得生疼。她靠在栅栏上，喘着气，想歇一会儿。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她转过头，看见旁边的栅栏上，蹲着一只猴子。
那猴子不大，只有她膝盖那么高，浑身的毛是灰褐色的，但额头上多长了一只眼睛——那第三只眼睛闭着，只有一道细细的缝。它蹲在栅栏上，歪着头，正盯着她看。
三眼灵猴。
沈一念想起周大娘说过的话，灵兽园的灵兽凶，动不动就伤人。她慢慢往后退，不敢惊动它。
但那猴子看见她动，突然从栅栏上跳下来，朝她扑过来。
沈一念来不及躲，只感觉胳膊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那猴子抓着她的小臂，爪子深深陷进肉里，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甩手。那猴子被甩开，落在几步之外，呲着牙，朝她发出警告的叫声，然后转身就跑，钻进棚子里不见了。
沈一念捂着胳膊，低头看。
小臂上三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卷着，血顺着手肘往下流，滴在地上。
疼。钻心的疼。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四下里没有一个人。吴酒鬼还在那破棚子里睡觉，那些灵兽不会管她死活。
沈一念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剧痛过去，然后慢慢走到旁边的水槽边。
水槽里的水浑浊得很，是给灵兽喝的。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把胳膊伸进去，冲洗伤口。
冷水冲在伤口上，疼得她浑身发抖。她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血来，硬是一声没吭。
冲干净了，她从衣服下摆撕下一块布，把伤口包起来。
布条很快就染红了，她勒紧一点，再勒紧一点，血慢慢止住了。
她靠在栅栏上，喘着气，看着那间猴子钻进去的棚子。
她记住了。那间棚子，下次来，要小心。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灵兽园，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沈一念看着那道阳光，突然想起娘。
小时候她摔破膝盖，疼得直哭。娘也是这样，给她冲洗伤口，给她包扎，然后抱着她说：一念不怕，娘在。
现在娘不在了。
她得自己给自己包扎。
她低下头，看着胳膊上那块血红的布条，看着上面渗出来的血，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哭。
娘说过，哭没用。哭完了，还得自己爬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下一间棚子走。
后面还有十几间灵兽要喂。
远处，那间破棚子里，吴酒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透过破布的缝隙，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一瘸一拐地穿梭在栅栏之间。
他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被血染红的胳膊，看着她咬着牙搬起沉重的饲料，看着她一声不吭地干着比男人还重的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躺回干草上，闭上眼睛。
但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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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沈一念终于喂完了所有的灵兽。
她数了数，一共三十七间棚子，三十七种灵兽。她记住了每一间的位置，记住了每一种灵兽吃什么，记住了哪些凶哪些不凶。
她累得手脚发软，浑身都是臭味和血迹。她走到水槽边，又洗了洗胳膊，换了一块布重新包上。
包好之后，她站在水槽边，看着水里的倒影。
水里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眼窝深陷，像个叫花子。
她看着那个倒影，突然想起刚才那只猴子扑过来的样子，想起那些灵兽盯着她看的眼神，想起周大娘说的话——“之前有好几个，干不了几天就跑了的”。
她不知道她能干几天。
但她知道，她不能跑。
她没地方跑。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那间破棚子走去。
吴酒鬼还躺在那堆干草上，但这次没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门口。
沈一念站在门口，说：“喂完了。”
吴酒鬼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破碗。
“那边……有吃的。”
沈一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角落里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个黑乎乎的窝头，已经硬得像石头。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窝头，咬了一口。
硬，很硬，硬得硌牙。但她慢慢嚼，嚼碎了，咽下去。
吴酒鬼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地嚼着那个硬窝头，看着她胳膊上那块血红的布条，看着她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来。”他嘟囔着，“别……别跑。”
沈一念回过头，看着那个躺在干草上的老头。
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又变得粗重。
沈一念收回目光，继续啃那个硬窝头。
外面，天已经黑了。
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
沈一念靠在墙上，慢慢把那个窝头吃完。
明天，还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