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着，沈一念就醒了。

她没有床，只有一堆干草，铺在那间破棚子的角落里。吴酒鬼睡在另一边，鼾声如雷，酒气熏天。沈一念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怕吵醒他。

其实吵不醒。吴酒鬼一旦睡着，打雷都不醒。但她还是小心，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在青山村的时候，她住的那间破屋不隔音，吵到邻居会被骂。

她摸黑穿好鞋，推开破布门，走出去。

外面冷得很，深秋的凌晨，风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钻。沈一念缩着脖子，搓了搓手，往灵兽园的饲料棚走去。

这是她来灵兽园的第十五天。

十五天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里，被臭味熏得差点吐出来，被那只三眼灵猴抓得满胳膊是血。现在，她闭着眼睛都能在那些棚子之间穿行，知道哪块石板会晃，哪个栅栏有松动的木头。

饲料棚里黑洞洞的，她摸到火折子，点着墙角的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亮了堆成小山的各种饲料。

半个月下来，她已经把三十七种灵兽的食性记得滚瓜烂熟。

赤焰虎吃肉，每天三块，每块至少五斤。那肉是山下镇上送来的，有时是猪肉，有时是牛肉，有时是不知道什么肉的肉。沈一念挑最大的三块，用绳子绑好，放在一边。

那只黑狼也吃肉，但胃口小，两块就够了。而且它脾气暴躁，喂食的时候不能盯着它眼睛看，不然它会扑过来。

五角鹿吃果子，最爱吃紫云果。那种果子是灵兽园自己种的，酸甜酸甜的，五角鹿每次吃完都要舔半天栅栏。

那只大火鸡——沈一念后来知道那叫赤翎雉——吃谷子，但得拌上灵石粉末。灵石粉末是从另一个棚子里领的，一小袋一小袋装着，比面粉还细，发光的那种。

三眼灵猴最挑食，吃肉也吃果子，但必须新鲜的，隔夜的不要。而且它记仇，上次抓了沈一念之后，每次看见她都呲牙。沈一念不理它，该喂喂，该走走。喂了半个月，那猴子看她的眼神终于没那么凶了。

还有会吐冰的寒冰蛇，吃一种叫冰晶草的玩意儿；还有会放电的电光鼠，吃灵石粉末但不拌谷子，单吃；还有一身硬壳的玄甲龟，什么都吃，给什么吃什么，吃完了就趴着不动，像块石头。

沈一念一边念叨着这些，一边往筐子里装饲料。

灵石粉末装一小袋，紫云果装一小筐，肉块用绳子串好，谷子用布袋装。她手脚麻利，十五天前还笨手笨脚，现在已经像个老手了。

筐子装满，她弯下腰，双手用力一提。

沉。

真沉。

她咬着牙，把筐子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外面走。

最先喂的是赤焰虎。

那间棚子在灵兽园最深处，要走很远。沈一念背着筐子，走过一排排栅栏，那些灵兽听见动静，纷纷醒过来。有的抬头看她，有的发出低吼，有的凑到栅栏边嗅来嗅去。

沈一念不理它们，只管走。

走到最里面，她放下筐子，喘了口气，然后拿起那三块肉，走到赤焰虎的棚子前。

棚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沈一念知道它在里面，能听见它呼吸的声音——又沉又长，像拉风箱。

她站在栅栏外，轻声说：“吃饭了。”

黑暗里亮起两团红光。

那红光慢慢靠近，越来越大，最后停在她面前，隔着粗木栅栏，盯着她看。

沈一念看着那双眼睛，心里还是会紧张。但她不怕。她从小在山里长大，知道怎么和野兽相处。

娘教过她：山里遇见野兽，别跑，跑不过。别盯着它眼睛看，那是在挑衅。别露怯，野兽能闻出害怕的味道。慢慢往后退，退到安全距离，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对灵兽园里这些关着的家伙，她发现不能用这一套。

它们被关久了，见了人就两种反应——要么凶，要么躲。凶的那些，你越躲它越凶；躲的那些，你越靠近它越怕。

她琢磨了几天，琢磨出一套自己的办法。

不露怯，但也不硬碰。该喂喂，该走走。你凶你的，我做我的。你扑过来，我躲开；你消停了，我再回来。

第一天喂赤焰虎的时候，她吓得腿都软了。那头大老虎隔着栅栏朝她喷了一口火，火苗蹿出来三丈远，烤得她头发都焦了。她躲到一边，等它喷完，再回来，把肉塞进去。

第二天，它又喷火。她又躲。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它都喷火。每一天，她都躲开，然后回来。

到了第十天，它不喷了。只是盯着她看，看她把肉塞进来，然后低头叼走。

第十二天，她塞肉的时候，它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她没躲，让它闻。它闻完，转身走了。

第十三天，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皮毛厚得惊人，又硬又扎手，但摸上去热乎乎的，像摸着一盆炭火。赤焰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两团红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肉。

从那以后，每次喂食，她都摸一摸它的脑袋。

今天也一样。

她把肉从栅栏缝里塞进去，赤焰虎低头叼住。她伸出手，隔着栅栏，摸了摸它的额头。那毛扎得手心发痒，但热乎乎的感觉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赤焰虎没有动，继续吃肉。

沈一念笑了一下，收回手，背起筐子，往下一间走。

下一间是那只黑狼。

黑狼还是凶，看见她就扑上来，撞得栅栏咣咣响。沈一念不理它，把肉从栅栏下面的小洞里塞进去。黑狼扑过来叼肉，差点咬到她的手。

她缩回手，看了看，没破。

“凶什么凶，”她嘟囔了一句，“天天凶，天天吃，吃完还凶。”

黑狼不理她，埋头吃肉。

沈一念也不理它，继续往前走。

五角鹿已经等着了，看见她就凑过来，把脑袋从栅栏缝里伸出来，嘴巴一张一张的。沈一念从筐子里抓出一把紫云果，塞进它嘴里。它嚼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高兴。

赤翎雉还在睡，沈一念把谷子倒进食槽，又撒了一把灵石粉末在上面。赤翎雉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继续睡。

“懒死你算了。”沈一念说。

她一路喂下去，喂到三眼灵猴的棚子时，那只猴子正蹲在栅栏上，第三只眼睛睁开了，正盯着她看。

沈一念从筐子里拿出一个紫云果，扔给它。

猴子接住，咬了一口，又吐出来，把果子扔回来。

沈一念看着地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果子，叹了口气。

“祖宗，”她说，“这果子是今天早上刚摘的，新鲜得很。”

猴子呲了呲牙，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不信。

沈一念没办法，从筐子里又拿出一个，自己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看见没？没毒。”她把咬过一口的果子递过去。

猴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果子，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三两下就把整个果子吃完了。

吃完，它伸出爪子，又朝她要。

沈一念又扔给它一个。这次它没吐，直接吃了。

吃完，它蹲在栅栏上，看着沈一念，那第三只眼睛慢慢闭上，又变成一条细细的缝。

沈一念不知道这算不算和好了。但至少，它没再扑过来抓她。

她继续往前走，继续喂。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喂完了大半。阳光照进灵兽园，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背着筐子走。

喂到玄甲龟的时候，那只老龟正趴在角落里晒太阳。沈一念把饲料倒进食槽，它头都不抬，继续趴着。

“爱吃不吃。”沈一念说。

老龟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趴。

沈一念摇摇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