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沈一念就觉得不对劲。
她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摸黑走进灵兽园,准备喂那三十七张嘴。刚走到饲料棚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不是老鼠,老鼠没有这么大的动静。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棚门。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摸到火折子,点着墙角那盏油灯。昏黄的光亮起来,照亮了堆成小山的饲料袋、散落在地上的谷粒,还有——墙角那个空了的笼子。
沈一念愣了一瞬。
那个笼子是前天送来的,里面装着一只灵兽幼崽。周大娘说这东西叫“碧眼灵狐”,是天枢剑派花了重金从南疆买来的,珍贵的很,让沈一念好好照看。沈一念没见过碧眼灵狐长什么样,只记得笼子里那双绿色的眼睛,小小的,亮亮的,怯生生地看着她。她给它喂了几次肉,它不吃,又换了果子,还是不吃。她去问吴酒鬼,吴酒鬼说这东西吃灵石粉末,不吃肉也不吃果子。她这才弄明白,每天专门给它留一小袋灵石粉末。
现在笼子空了。
沈一念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笼门。门闩好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笼子里还剩一点灵石粉末,旁边有一小撮灰白色的毛,很细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掉的。
她的心沉了一下。
她站起来,在饲料棚里找了一圈。没有。她又跑到外面,沿着灵兽园的栅栏走了一圈。还是没有。
那只碧眼灵狐,不见了。
沈一念站在灵兽园中间,看着那个空笼子,脑子里嗡嗡响。她知道丢了灵兽是什么后果。来灵兽园的第一天,周大娘就说过:灵兽园的灵兽都是登记在册的,丢一只,喂食的人要赔。赔不起,就废去修为,逐出仙门。
她没有修为可废。那就只剩一个“逐出仙门”。可逐出仙门是什么意思?是把她赶出去,让她回青山村?还是……
她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向吴酒鬼的棚子。
吴酒鬼还在睡,酒坛子滚在一边,鼾声如雷。沈一念喊了他好几声,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吴大爷,”沈一念说,“碧眼灵狐不见了。”
吴酒鬼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来。他瞪着眼睛看她,浑浊的眼珠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沈一念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醉意,是恐惧。
“你说什么?”
沈一念把事说了一遍。吴酒鬼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躺回去,闭上眼睛。
“完了,”他说,“完了。”
沈一念站在那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天深夜,素还真趁她睡着之后,悄悄来到灵兽园。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阵法玉符,贴在碧眼灵狐的笼子上。玉符亮了一下,那只小狐狸就安安静静地跟着她走了,一声不吭,像被什么东西催眠了一样。
素还真把碧眼灵狐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回到杂役院,躺回自己的铺位上,闭上眼睛。
她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亮之后,灵兽园丢了一只碧眼灵狐的消息就传开了。
最先来的是周大娘。她站在那个空笼子前面,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然后是杂役院的管事,一个姓刘的中年男人,平时不怎么来灵兽园,今天倒是来得快。他在饲料棚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笼子,看了看地上的毛,然后转身看着沈一念。
“昨晚是你当值?”
沈一念点头。
“最后见到那只灵兽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沈一念说,“我喂的灵石粉末,它吃了。”
“之后呢?”
“之后我就回去睡了。”
刘管事点点头,对身后的人说:“搜。”
几个人走进沈一念住的那间棚子,翻她的干草堆,翻她的包袱。沈一念站在外面,看着他们翻她的东西。她看见自己的两件换洗衣裳被扔在地上,看见那把断剑被翻出来,看见那块玉佩被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见那本残缺的功法被一页一页地翻。
她想说什么,但张不开嘴。
刘管事看着那些东西,问她:“这是什么?”
“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是谁?”
沈一念没有回答。
刘管事也不追问,只是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对周大娘说:“人我先带走,等掌教真人发落。”
周大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了沈一念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沈一念看不懂的东西。
刘管事让人把沈一念带走。
沈一念跟着他们走,没有挣扎,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杂役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灵兽园。
那些棚子还在,那些灵兽还在。赤焰虎趴在里面,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三眼灵猴蹲在栅栏上,歪着头看她,那只第三只眼闭着,另外两只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沈一念收回目光,跟着刘管事走了。
她被关在天枢剑派的地牢里。
地牢在正殿下面,要经过一道长长的石阶,拐好几个弯才能到。里面很暗,只有墙上几盏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潮湿阴冷,有一股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气。
刘管事让人把她推进一间牢房,锁上铁门,就走了。
沈一念站在牢房里,看着那扇铁门关上,听着锁链哗啦哗啦的响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来,靠着墙坐下。
地上是冰凉的石头,凉意从屁股一直蔓延到后背,凉得她直哆嗦。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想着那只碧眼灵狐。那双绿色的眼睛,小小的,亮亮的,怯生生地看着她。它不见了。而她是最后一个见到它的人。
她想起周大娘说过的话:灵兽园的灵兽都是登记在册的,丢一只,喂食的人要赔。她不知道该怎么赔。她没有钱,没有灵石,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一把断剑,一块玉佩,一本残缺的功法,还有两条命——娘给她的那条,和她自己这条。
她不知道他们想要哪条。
她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窗户,看不见天亮天黑。只有墙上那盏长明灯,一直亮着,一直不灭。她盯着那盏灯,盯得眼睛酸了,就闭上,然后又睁开。
她想娘了。
想青山村的那个小院子,想后山那个土坟,想王婶家的玉米糊糊,想二狗子喊她“一念姐”的声音。想陈大爷说“丫头,好好活着”。想娘说“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她哭了。
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冰凉的石头缝里。
重九是下午知道消息的。
他像往常一样,变成狐狸蹲在假山上,等沈一念出来喂灵兽。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又等了等,还是没等到。他跳下假山,在灵兽园里转了一圈,没看见沈一念。他去找吴酒鬼,吴酒鬼坐在棚子门口,酒坛子空了,人却没醉,脸色阴沉得吓人。
“那个丫头呢?”重九问。
吴酒鬼看了他一眼,说:“被抓走了。”
重九愣了一下:“被抓走了?为什么?”
吴酒鬼把事情说了一遍。重九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而是一种吴酒鬼没见过的——冷。
“她没偷。”重九说。
吴酒鬼看着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