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的应对,说来无奈,却也不算愚蠢:卑辞,纳贡,削号,示弱。
开宝四年(971),南汉既灭,李煜恐惧,主动上表宋廷,自去“唐”号,改称“江南国主”;下令国内文书、官署、仪制,一律降格;又遣其弟李从善入宋,名为朝贡,实为入质。
赵匡胤留李从善于汴京,厚赐之,授以官,意在牵制。
李煜心里明白从善是去做了人质,可他拦不住,也不敢拦。他上表宋廷,请求放从善归国,言辞恳切,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
赵匡胤没有允准。他留从善在汴,当作一枚可以随时翻开的牌。
这大约是赵匡胤与李煜之间,第一次隔着千里,用表章与诏命,无声地交手。
一人在金陵写表,字字斟酌,怕触怒远方的天子,又盼他能念在一分薄面上放过江南;一人在汴梁阅表,不疾不徐,心里盘算的,是江南这块地方,何时归入版图。
他们依旧没有见面。连使者都未必人人都见过对方。可他们的每一道表章、每一道诏敕,都在替这两个人,遥遥地交锋。
我们先把杯酒释兵权这场戏,说细一些——它最能见赵匡胤这个人。
建隆二年(961)秋,赵匡胤设宴,召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赵彦徽等禁军宿将入宫饮酒。酒过数巡,赵匡胤屏退左右,对诸将叹道:
“朕非卿等之力,不能至此。然为天子,亦大艰难,殊不如为节度使之乐。朕终夕未尝敢安枕而卧也。”
诸将惊问其故。
赵匡胤道:“此不难知。天下之人,谁不欲做天子?朕虽无此心,卿等麾下,岂无有欲富贵者?一旦有以黄袍加汝之身,汝虽欲不为,其可得乎?”
这话,把诸将说得汗流浃背,皆泣谢道:“臣等愚不及此,惟陛下哀矜,指示可生之途。”
赵匡胤遂抚之曰:“人生如白驹过隙,不如多积金帛、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不亦善乎?”
诸将拜谢。次日,石守信等皆称疾,请解兵权。赵匡胤欣然允准,厚赐金银,出镇外藩,各得善终。
这一宴,把五代“兵骄将悍、黄袍迭加”的死结,轻轻解开。此后宋朝禁军之柄,尽入赵匡胤信任之人;大宋三百年,未再有武将逼宫之祸,其根皆在此一宴。
赵匡胤的聪明,不在打仗,在“不战而收人心”。他兵不血刃,便收回了最大的权柄;他给的,是富贵与善终,换来的,是大宋的长治。这份见识,是乱世枭雄里少有的。
赵匡胤虽起于行伍,却极重文教。
史载他“性好读书,虽在军中,手不释卷”。他崇文抑武,令武将识字,又大振科举,广开寒门进身之路。他曾命人取前代典籍,亲自披览;又曾设“崇文院”,聚天下图书。
他还有一句名言,流传后世:“作相须用读书人。”
乱世以武立国,他却偏偏要以文治太平。他要把这个刀光剑影了百余年的天下,改造成一个讲规矩、讲斯文的天下。他埋下的这一粒种子,日后长成了大宋三百年的文运。
他的日常生活,也极俭素。史载宫中器用,多为陶瓦,不用金玉;后苑之树,不植奇花,多植桑枣,以备民食。他常微服出访,混迹市井,体察民情;又曾以一己之力,清理汴京沟渠,号“开河”。
这样的一个皇帝,心里装的是天下的秩序、百姓的疾苦。在他的棋局里,江南,只是一块早晚要归入版图的地。
再看金陵的朝堂。
李煜的朝中,其实不乏人才。徐铉、徐锴兄弟,文采斐然,号为“二徐”;韩熙载,博学多能,名重一时;张洎,敏给有文,机变善辩;此外尚有潘佑、李平、卢绛等,各有所长。
可这些人才,却各怀心事,派系林立。
徐铉、张洎等,主和,主张对宋卑辞求全;潘佑、李平等,主战,劝李煜整军备战,宁死勿降;卢绛等武将,则屡请出击,要与宋军一战。
李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骨子里是个和平主义者,不愿生灵涂炭,倾向求和;可宋的压迫一日紧似一日,求和又求不来太平。他只好在这两派之间摇摆,时而听和,时而从战,始终拿不定主意。
史载韩熙载其人,纵情声色,府中常设夜宴,歌舞彻旦,有《韩熙载夜宴图》传世。后人评他,或曰以声色自晦,避其锋芒;或曰颓废自放,无心国事。李煜用他为官,却始终未能尽用其才。
一个满朝多是才子、却少一个是治国的柱石;一个满朝都是主意、却没有一个能定乾坤的决断——这,便是江南旧庭的写照。它像一座精巧的、文采斐然的楼台,雕梁画栋,美则美矣,却经不起一记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