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巧心口一陣煩躁。
為什麼總是這樣?明明那一刻,他不是沒有反應的。
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告訴自己:不能退。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一個數據段、一次一起操作的機會,她都要抓住。
懷吉低頭檢視模擬數據,腦中卻倏然閃過徽柔的眉目。他深吸口氣,把心神重新拉回主控台,指尖敲擊鍵盤的節奏比平常更緊,彷彿每一下都是在壓住心口那陣翻湧。
「巧巧,把第三組數據調出來。我們要重新確認熱傳遞邊界條件。」
「好。」巧巧迅速操作,但畫面突然跳出錯誤提示。
她皺眉:「師兄,這裡出現 NaN 值……我不太確定是前一組資料遺漏,還是邊界函數沒被刷新。」
研一的學生遇到這種亂碼突出情況,九成會慌。
懷吉聞聲,還是走了過來,微微俯身查看。
他的指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又輕點滑鼠確認參數,一如往常冷靜。
巧巧側臉偷看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樣的靠近,是她唯一能合理得到的。
他在她旁邊的每一次停留,都像是她費盡心思才能爭取來的短暫時刻。
懷吉低聲說:「是刷新延遲,不是你錯。下次碰到這種跳值,先看 log。」
「……好。」巧巧垂下眼,心裡卻暗暗竊喜。
不是錯誤,是他靠過來查看時,那淡淡的冷杉香氣,又一次在她鼻尖停留。
每一次貼近,他都沒有察覺,而她卻總是小心計算。
這是她能靠近他的少數方式,也是她不願放手的距離。
半小時後,模擬曲線忽地偏離一格,系統的 safety interlock 短促亮起兩下紅光。
皓禎反應極快,立刻調回冷端參數;數秒後,警示紅光退成橙,再慢慢回到穩定的綠。
眾人同時吐出一口憋久的氣。
疲憊裡夾著一點亢奮,像在冷白燈下輕輕顫動。
懷吉仍站在主控台前,沒有隨著其他人放鬆。
他只安靜凝視著最後一段曲線,指節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那節奏像壓抑的心跳,也像在某個遙遠的時空裡,看見徽柔輕輕回望。
角落裡,思偉默默看著巧巧與懷吉短暫的互動,胸口像被壓上了一塊沉得讓人難以呼吸的石頭。
他比誰都清楚?
巧巧已經有了「喜歡的人」,而那個人,多半就是懷吉。
他垂下眼,心裡像有兩道相斥的力在拉扯:
不能影響師兄,也不能干涉巧巧。
可泉成那份真心,卻一直被蒙在鼓裡。
而他自己……根本無法真正置身事外。
思偉再三猶豫,終於還是伸手拉住懷吉的袖子。
「師兄……」
他看了看四周,像怕被誰聽見似的,低聲補了一句:
「我想跟你說件事。」
懷吉停下動作,抬眼看他。
神情一向平靜,卻因思偉的遲疑多挑起了一分專注。
像是在說:?說吧。
思偉喉結微動,卻說不出。
懷吉留意到他手指下意識摩挲實驗服邊角的細微動作,那是一種只有心神不寧時才會出現的節奏。
他語氣放得更柔:「走吧,到外面說。」
思偉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一整夜的糾結擠出口:
「昨晚值守……巧巧說……」他喉結顫了顫,聲音沙啞了一分,「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而且……不是泉成。」
話音剛落,懷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頓。
指尖在身側輕輕收緊,那是一種被勾起的警覺:
怕她把名字說出口;怕那件不該提起的事落進旁人耳裡;更怕……那晚的錯位,被陽光毫不留情地照亮。
但所有不安,他只用半秒壓回心底。
他抬眼,語氣依舊冷靜克制:
「好。我知道了。」
沒有多問,也沒有外露情緒,只是那一瞬的緊繃太細微,思偉根本看不懂。
思偉咬著下唇,胸口堵得發緊:「可是……泉成還不知道……師兄,我……我該不該告訴他?」
懷吉沉默了片刻,視線落在思偉微微蜷緊的指尖上。
他抬手敲了敲桌沿,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逃避的力道:
「告訴他之前,你得先問清楚自己?
你是為了保護他,還是怕他失望?」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
「巧巧一開始是不是有喜歡的人,泉成本來也不知道。可他還是選擇去追。不是因為有把握,而是因為……不想留下遺憾。」
他抬眼看向思偉,語氣冷靜得近乎柔和:
「別替他決定他能不能承受什麼。
他願不願意繼續,是他的事,不是你的。」
思偉低下頭,手指在衣角無意識地繞著圈。
話卡在喉間,像潮水撞上礁石,兩邊都痛:
「我只是……不想他受傷。」
懷吉靜靜看著他,沒有責備,只有能將人看穿的沉穩。
「我知道。」他淡聲道。
短短兩字,卻像把思偉心裡的結接住了。
懷吉接著說得很慢、很穩:
「想保護他,是好事。但有些傷……不是你替他擋得住的。」
思偉指尖一抖,呼吸也跟著緩了一拍。
懷吉輕敲桌沿,語氣低沉而透著理智的力量:
「你現在能做的,是先把自己的心放穩。等時機到了,再說真話。那時他能不能承受,就是他的選擇了。」
陽光透過長窗斜斜落下,粒子在空氣裡漂浮,像是靜止在時間中的微光。
思偉站在那裡,感到一絲暖意攀上胸口。
可那股暖意剛升起,就又被現實的重量壓回去?
前面還有一團麻煩的局面,必須小心斟酌。
他抬眼,看向懷吉。
在那道柔光之下,懷吉像一座冷靜而穩固的燈塔,沉默、清晰、不動搖。
不需要多說一句話,他的存在本身就能讓人把心裡的亂絲理出方向。
思偉深深吸了一口氣,像被那份沉穩默默托住。
陽光在地上拉出細長的影子。
思偉走遠,心事仍懸在胸口;巧巧在主機前佯裝專注,卻忍不住一次次側目;泉成依舊笑得明亮,全然不知道風向已悄悄改變。
而懷吉站在中央,沉靜如一座軸心。
所有暗流都繞著他悄然旋轉,卻沒有人看見,他心底也藏著一個不能言說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