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是先帝真宗的忌辰。
雖然皇上身體欠安,本應多靜養,可還是硬撐著主持大典,受群臣進慰。
晚間祭儀結束,他未回宮休息,反而獨自前往天章閣。那裡珍藏著真宗御書與御容,是他最不願讓外人打擾的地方。
他將身邊內侍盡數遣開,親手掩上影殿的門扉,把自己關在幽暗的殿中。
起初四下靜默無聲,只聽得燈火微搖。
不知過了多久,殿裡忽然傳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啜泣。那哭聲漸漸擴大,最後淒厲到幾乎撕裂夜色,聽的人心口發緊。
幾名守在殿外的內侍面色大變,不敢擅闖,只急急奔往後宮通報。
苗賢妃與公主聽聞後,皆是臉色一變,來不及換衣便匆匆趕往天章閣。
這麼多年來,我曾見過今上落淚。
甚至在公主初嫁、忍著不捨時,我也見他暗暗紅過眼眶。
可像這樣放聲大哭,哭得毫不遮掩、哭得像胸腔要裂開似的?
這還是第一次。
若非痛到了極處,他絕不會如此失態。
身為一國之尊,他所有的情緒,都習慣藏在萬重心事後。
如今卻像是所有壓抑的哀苦在一夜間決堤。
殿門後的哭聲沙啞而破碎,像是撕裂喉嚨的悶吼。
聽得人心口發寒。
公主聽到之後,臉色瞬間煞白。
她奔到殿門前,用力拍著門,聲音都顫了:
「爹爹!爹爹!」
裡頭沒有回應。
只有那混著喘息、幾乎讓人站不穩的悲聲繼續溢出。
公主急得快哭出聲,額頭抵在門上,連呼吸都亂了:
「爹爹……是不是因為女兒的事,讓你這麼難過?」
「你是不是在生女兒的氣?」
她的聲音一聲比一聲輕,像怕觸碰到什麼,又像怕對方真的不回答。
然而殿內依舊靜得沒有回應。
只有哀哭聲一陣陣洶湧而來,像是壓在所有人心上的深淵回音。
公主哭著跪倒在影殿門前,膝蓋在石地上發出悶響。淚水像斷線般落下,濕成一小片暗痕。
父女一個在裡,一個在外,隔著一道門,卻同樣心碎。
苗賢妃急得不行,一次次想伸手扶她:
「徽柔,別這樣……」
可每一句安撫,都像在觸動她更深的痛。
公主反而哭得更厲害,額頭貼地,一邊叩首,一邊顫聲喚:
「爹爹……爹爹……!請你開門……」
影殿內,今上的哭聲依舊淒厲,像要把胸腔裡多年壓著的痛一次哭盡。
這時皇后走了過來,輕聲對公主說:「讓他一個人待著吧。他壓抑得太久,能哭出來,反而是好事。」
公主含著淚抬起眼,眼眶紅得像染過胭脂。
皇后俯身,親手以絲巾抹去她臉上的淚痕,那動作極輕極柔,仿佛怕碰疼她:
「徽柔,我能和你說說話嗎?」語氣裡帶著少見的溫柔與慎重。
公主泣著點頭,胸口仍一抽一抽,卻努力讓自己站起身來。
皇后牽著她的手,緩緩往閣樓方向走。
她回首吩咐苗賢妃:「你在樓下守著,侍從也不要跟來。」
語氣不重,卻帶著無可置疑的威儀。
走到樓梯轉角時,她忽然回頭望向我,聲音柔中帶命令:
「懷吉,你也來。」
我怔了一下,隨即跟上。
閣樓上光線昏柔,從雕花窗棂間斜斜落下。
公主雖隨皇后走上來,心卻仍懸在樓下。
她站在欄杆邊,探身往下望,眉心皺得緊緊的:
「爹爹……還在哭嗎……」
皇后走到她身旁,抬手輕輕將她往回帶,聲音溫柔得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別擔心,你爹爹不會有事的。他是個好皇帝,知道自己的責任,自會保重的。」
公主咬著唇,眼睫顫動,卻還是默默垂下頭。
皇后看了她一會兒,牽著她走進閣中坐下。
她先不說話,只端詳著她,仿佛在衡量該從何處揭開壓在女孩心上的那塊石。
終於,她語氣放得極輕,像怕刺痛她似的:
「徽柔……你可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
公主點點頭,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過的顫意:
「爹爹告訴過我,元德充美曰『徽』,至順法坤曰『柔』。《尚書》亦有云:『徽柔懿恭,懷保小民』。」
今上向公主解釋徽柔之意時我也在,關於「柔」的解釋今上還曾說過另一重意思?順德麗貞。看來公主是為避「貞」字之諱而沒提這點。
皇后微笑:
「不僅如此。這是對你的祝福。但也包括了對你的期望。」
「期望?」公主有些迷惑。
皇后語氣柔和,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