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了他們的期待,我們就要任由他們冤枉?」她哭得幾乎說不出話,聲音卻尖銳得像被逼到牆角的最後掙扎。「我就得……活成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嗎?」
我看著她,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揪住。
嘴唇動了動,卻連一句安慰也說不出口。
最後只能苦笑,沒有再辯駁。
因為不管怎麼說,在外人眼裡,公主與內臣的感情,任何人聽了都會覺得荒謬而可笑罷。甚至會聯想到一些骯髒的東西,但絕不會嘗試去理解,更遑論同情。
她一邊哭,一邊喃喃道:「爹爹……爹爹明白的……」
那聲音像被掏空了力氣,虛弱得毫無底氣。
我低聲回答她:「是的,他明白。他也會盡全力保護你。」
說到這裡,我停了一下,呼吸沉了沉。
接下來的話太重,但不能不說。
「但正因如此,大臣們才會更憤怒。」
她抬起泣眼看我,像是不敢相信。
我咬著後槽牙,把那層殘酷的理路講得清楚而安靜:
「因為,每當君王流露出對某個人特別的寵愛,臣子們就會格外警惕?」
我看著她,眼底像壓著一層看不見的霧,慢慢把最後那句補完:
「若這份寵愛落在公主身上,他們自然會聯想到歷史上所有因公主而起的禍患……」
她怔住,眼淚急急滑落,彷彿被這番話狠狠割裂。
我卻只能繼續,用最溫柔的語氣講最殘酷的真相:
「官家越護著你,大臣就會越反對。就如皇后所說的,他會一次次陷入如今的兩難與痛苦。」
公主沉默著,肩膀微微顫抖。
她哭得累了,卻仍像在和某個命運死撐。
良久,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聲音嘶啞而無措:
「那你要我怎麼做?」
我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照舊輕輕替她拭去臉上的淚痕。
等她的呼吸稍稍平穩,我才低聲問:
「那天官家提到公主出生時的情景,想必公主在殿外都聽見了罷?」
她點了點頭,睫毛一顫,新的淚水又落了下來。
我再次為她拭淚,勉強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聽到官家那樣說,我其實很羨慕公主。因為我很小便沒了父親,母親又另嫁……自那以後,我便再沒見過她。」
「你後來不是能出宮了嗎?為什麼不去找她?」她追問。
「我後來確實打聽到她的住處,每年也會派人送些銀錢過去,但我自己沒有去。因為她和後來的夫君又生了幾個孩子,她見到我只會尷尬罷,何況……」我強忍著酸意,「我想,沒有人會願意看到自己的兒子做了宦者……」
公主反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像怕我逃開似的,低聲喚道:「懷吉……」
我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濕意壓回去,才緩緩續道: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那幾句從喉間滑出時,我自己都覺得酸澀。
我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些許苦澀:
「我這二十多年中,常常會為無法報答父母顧復之恩而感到遺憾,因為我連在他們身邊盡孝的機會都未曾有過。」
我抬眼看向她,語氣不自覺地柔了下來:
「而公主能在父母身邊長大,本就是莫大的福氣。何況他們都如此珍愛公主……」
我又輕輕說了一句,像在喚起她心底最柔軟的一處:
「官家常提及章懿太后恩典,而官家對公主的顧復之恩,公主也不會漠視罷?」
她垂著頭拭淚,沒有回答。
我凝視著她,語氣誠懇得勸道:
「如《蓼莪》所說……這世上唯有父母,是我們自出生那一刻起,便已虧欠了的人。」
我放低聲音,讓每一字都沉著落下:
「而官家,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父親,他為公主可以傾盡所有。他甚至願意放下帝王的尊嚴和原則來護著你。」
我壓住翻湧到喉口的酸楚,終於低聲問她:
「這份恩情,比我能給你的任何溫情都深重。面對這樣的父親,公主如何還能一意孤行,讓他繼續為保護我們而付出健康、乃至生命的代價?」
我沒有再說下去,因爲她已經泣不成聲。
她的肩一抖,整個人像被抽去力氣般坍下。
淚水將她的堅持慢慢沖散,她的身子一點點滑向地面,散落的衣袖覆住那把瘦骨,像一朵被寒雨擊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