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害怕,是怕看見他眼底那份被迫的心痛。
今上沉默了片刻,像是被什麼噎住。
最終他只是輕輕點頭,像是不得不接受我的選擇。
這事便這樣定了。
我從兗國公主宅的勾當官,直接被降為翰林院內侍黃門,連降數階,又遠離後宮?在外人看來,已與受重罰無異。
故這道旨意一經宣佈,台諫亦能接受,不再提將我貶逐之事。
他們索求的從來不是我的性命,而是要今上親手「收回那份寵信」。
這段時日,李瑋已奉旨離京赴衛州上任。或許是出於他的授意,他兄長李璋竟上奏,請求准許李瑋與公主離絕:「瑋愚矣,不足以承天恩,乞賜離絕。」
帝后也再度試探公主的心意。
我也取出李瑋的畫,將他飲御酒前後的模樣細細述給她聽。
公主靜看良久,終於吩咐人將畫卷收起,卻仍輕輕搖頭:
「我知道他是個好人,可偏偏與我……終究不相合。」
她沉默了一瞬,眸光落在遠處,像望著某個不可抵達的地平線。
語氣低緩,卻帶著不容撼動的清醒:
「我們就像兩根被綁在車子兩邊的轅木。看似可以一起走過千山萬水,卻永遠都不會有遇合的一天。」
於是,嘉佑七年三月壬子,今上遂下旨:
李瑋落駙馬都尉,降為建州觀察使。
與此同時,為顯公平,兗國公主亦降封為沂國公主,爵邑與俸祿皆如司馬光所議,略加裁損。
雖然如此,今上心中仍難免愧於李瑋。
職位是降了,可對他的禮遇卻絲毫未減,另賜黃金二百兩。
更命人傳話予他:「凡人富貴,不一定非得做公主夫婿。」
一切塵埃落定,我也到了不得不與公主道別的時候。
離開儀鳳閣的前一晚,她苦苦央求苗賢妃,允許我再陪伴她一夜,讓我們二人獨處,最後說說話。
苗賢妃遲疑半晌,尚未點頭。
公主卻先幽幽一笑。
那笑意淡得像燈芯將熄,眼底卻藏著深深的落寞。
「姐姐……」
她的聲音輕得像要散開,「一待明日天亮,我與懷吉此生便不會再相見了。」
我們此前便有約定:一旦分別,便不再設法相見;縱在節慶大典、群臣環侍之時亦不例外。這既是為了遵守向今上立下的承諾,也為避免日後相見的情難自抑。
苗賢妃聽得眼眶一熱。
她看著公主那抹死命壓著的悲意,終於還是紅了眼,輕輕點頭,答應了她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