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吉開始將徽柔自第一次現身以來的每一次來去?日期、時間、地點與當時的狀態?一項一項地詳細記錄下來。
每一筆都像是在描繪一條未知的實驗曲線;每一次她的出現與消失,都是一個新添上的變數,令他既疑惑,又止不住焦躁。
這些紀錄並不只是出於好奇,更像是一種被迫採取的自救之舉。
對懷吉這樣的科研者而言,任何理論都必須建立在可驗證的證據之上。
然而,徽柔的來去卻打破了他熟悉的物理規則?
找不到可套用的框架,也沒有任何既有理論足以容納。
於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從這些被他一筆筆寫下的細節裡,試著找出哪怕一絲規律的影子。
也許,答案就藏在這些點與點之間。
只要夠耐心、夠仔細,總有一天,會有一條線浮現出來。
「徽柔,下次妳來的時候……把時間記下來,好不好?」
他語氣溫和,卻帶著少見的慎重。
徽柔微微歪頭,睫毛輕顫,像是聽到一件新奇的事般困惑地問:
「時間……要怎麼記呢?」
懷吉笑了笑,牽著她的手,指向牆上的時鐘。
「妳看,那個圓圓的是時鐘,裡面有兩根針。
短的叫『時針』,指著哪個數,就是幾點;
長的叫『分針』,走一小格是一分鐘,繞一圈是一個小時……」
他耐心比劃著,語氣輕柔又專注:
「像現在這樣?短針指著八,長針指在十二……這就表示是八點整。」
他說得認真、慢條斯理,可就在他回頭的時候?
徽柔正用一種「我全部都記下來了,但其實完全沒懂」的表情盯著時鐘。
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看起來既謹慎又迷茫。
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裡滿是寵溺:
「會不會太難了?」
徽柔搖搖頭。
懷吉失笑:「不難?」
徽柔小小聲地嘀咕:
「……一句都聽不懂。」
懷吉忍不住哈哈大笑,手指順著她的髮絲滑過,在心裡暗暗想:的確……我應該把她當成剛啟蒙的小朋友才行。
懷吉清了清喉嚨,換了更簡單的方式:「其實時鐘,就是一種計時的裝置。」
徽柔歪著頭,眉眼輕蹙:「漏刻嗎?」
懷吉一愣。
下一秒,他立刻掏出手機飛快查了一下,確定後才抬頭笑著說:
「對,差不多可以這麼理解?就是漏刻。」
徽柔終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睫毛輕顫,語氣裡多了一點安心:
「原來如此……那我懂了。」
懷吉看著她那副「終於有東西能跟自己世界對得上」的模樣,胸口忍不住一陣發軟。
接著,懷吉認真查了「時辰與現代時間的對照表」,在筆記本上一筆一畫抄下來,又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
他把筆尖點在那張小表格上,耐心地解說:
「妳看,一個時辰等於我們現在的兩個小時。像辰時,就是七點到九點……那七點就會在這裡?」
說到一半,他發現徽柔又呆呆地看著那張紙。
那不是「聽不懂」,是「完全被另一個問題卡住」的表情。
懷吉忍不住湊近她,額頭輕輕碰著她的額頭,聲音壓得極柔:「怎麼了?」
徽柔眨著眼睛,小聲得像蚊子嗡:
「可是……可是……可是那個……彎彎曲曲的符號……都是什麼啊……?」
她伸手指著「7、8、9」那一排阿拉伯數字,神情滿是困惑與謹慎。
懷吉微微一怔,下一秒整個人都笑出聲來。
?他終於明白了。
不是時辰太難,
不是時鐘太複雜,
而是?
徽柔根本不認識阿拉伯數字。
懷吉放下筆,失笑之餘又忍不住生出滿滿柔意。
她不會的東西太多了。
從數字到時制、從電燈到冰箱、從語言到世界的運作方式……
這樣下去可不行。
她的學習,他得一步一步來。
慢慢教。
慢慢帶。
慢慢讓她習慣這裡。
他抬眼看向徽柔,忽然覺得?
她像落在自己懷裡的一顆柔軟星子,需要他捧著、護著,一點一點亮起來。
於是,懷吉又在紙上寫下「國字」與「阿拉伯數字」的對照表,一筆一筆寫得清楚又端正。
他指著表格耐心解釋:
「左邊是妳熟悉的國字數字,右邊這些彎彎曲曲的,就是我們現在用的『阿拉伯數字』。」
徽柔瞪大眼睛,彷彿聽到了某個來自天外的名稱,滿臉驚奇地輕聲重複:
「阿……拉……伯?」
在她的世界裡,數字是「一、二、三」,筆劃清楚、規矩端正,像朝廷的制度,簡潔而莊重。
而眼前這些彎曲的符號?
既不像漢字,也不似篆隸,線條蜿蜒得像某種神秘的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