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的冷光掠過他臉側,照亮那一瞬間的蒼白。
陽光灑在徽柔的臉上,映出柔和的光暈?
那光明亮得幾乎刺眼,卻照不進他胸中那股壓抑的恐懼。
他不知道徽柔是否早已知曉這個事實,也不確定自己該如何面對。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
徽柔那邊的時間比這裡慢,也許她的三十三歲,能在這裡活到六、七十歲呢?
他盡量讓語氣維持平穩:「妳現在所處的宋朝,是哪一年?」
徽柔平靜地回答:「嘉佑八年。」
懷吉的笑意微微一滯。
手機螢幕的亮光仍在閃爍,而頁面上的那行文字也清晰映著?
宋仁宗,卒於嘉佑八年三月。
那一刻,他彷彿聽見體內有什麼東西輕輕崩裂。
指尖的熱度漸漸退去,整個世界只剩那幾個字,在冷光裡無聲地閃爍。
他垂下眼,指節在掌心收緊。
他得讓自己呼吸,讓世界重新運轉起來。
遊人如織,孩童的笑聲、販夫的吆喝、絲竹自水榭間悠悠傳來?
那些聲音層層疊疊,熱鬧得幾乎要溢出畫卷。
懷吉與徽柔並肩走在橋上,卻像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在時間之外。
那笑語、那人潮,都離他們那麼近,卻似乎都進不了心裡。
徽柔抬眼望著滿街的彩幡,心底忽生出一種奇異的寂靜?
「那樣的繁華,我後來也見過,甚至比這更盛十倍;可那時的我,卻已是孤身一人。」
懷吉察覺她神情恍惚,輕聲問:「冷嗎?」
徽柔搖搖頭。
他又低聲道:「走慢些,不必趕。」
風稍大,他便替她撥開散髮;路稍陡,他便伸手去扶。
懷吉一邊陪著她走,一邊下意識地注意著每個細節。
風一大,他就問她冷不冷。
走沒幾步,又輕聲提醒:「要不要先坐會兒?太陽有點烈。」
即使只是走過一段階梯,他也會伸手去扶她,生怕她一個不穩。
那份細緻的關懷,近乎焦慮?像是在無聲地對抗什麼,只是連自己也不敢承認。
徽柔看著他,心裡一陣暖意,卻又隱約覺得有些奇怪。
她輕聲笑問:「懷吉,你今日好生奇怪,怎的如此緊張?」
懷吉一愣,神情僵了半拍,隨即笑了笑:「怎麼會?」
那笑容太快,快得像是怕被看穿。
徽柔沒再多問,隨口應了聲「好」。
可當她轉身時,風拂過她的髮稍,她卻忽然覺得?
懷吉的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哀傷。
她沒有看見,他在她背後,手掌微微蜷起。
那不是習慣動作,而是壓抑情緒的掙扎。
她不知道,懷吉的每一個微小關切背後,都藏著他剛得知那個年份後的恐懼?
一種看似溫柔、實則絕望的防守。
他真的很害怕?
當她再度回到那個世界的那一刻,就再也回不來了。
午餐後,懷吉帶徽柔來到大相國寺。
徽柔望著古老的殿宇,往事如潮,一幕幕湧上心頭?
從方丈誤把懷吉當作駙馬時她的得意,
到他夜不歸宿那次拎著炙豬肉來哄她;
再到最後一次,他說要去買炙豬肉給她,
卻只剩差人送來,而他已去往西京。
她眼眶微熱,輕輕抽了抽鼻子,靠在懷吉肩頭,久久不語。
殿外的風拂過松林,沙沙作響,檀香的氣息在空氣裡流動,像極了那段歲月的餘溫。
她忽然抬起頭,眼裡泛著微光,聲音低柔而顫:
「還好,相國寺還在……。懷吉,你還記得嗎?以前只要你外出辦事,總會到相國寺旁買炙豬肉給我。」
懷吉微微一愣。
那股熟悉的溫度突然而至,連他自己都驚訝?
那感覺太真切,像是夢裡觸過,又像記憶從未真正散去。
他輕輕點頭,語氣裡帶著確定與溫柔:「嗯……雖然說不清細節,但確實記得。」
寺院裡的鐘聲低沉迴響。
那聲音一下一下,彷彿敲在胸口,帶起懷吉說不出的焦慮與悸動。
鐘聲一聲聲回蕩,他的思緒隨之飄遠?那是前世第一次見到徽柔的夜晚。
她赤足跪在月光下,虔誠祈天,願代父病。
從那一刻起,小小的她,便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
徽柔抬起頭,看向遠方的鐘樓,低聲自語:
「果然……世間萬物,終不過『成、住、壞、空』四字,方是真正不變的。」
懷吉微微一笑,握緊她的手,語氣柔和而堅定:
「也有些東西不會變?譬如,我始終在你身邊。」
徽柔的眼眶微微濕潤,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依偎回他的肩頭。
鐘聲低沉迴響,兩人各有醒悟。
對徽柔而言,這份重逢不只是巧合,而是上天憐憫的補償,也是對過去遺憾的溫柔回應?讓他們終於能在這世間,再一次並肩而立。
對懷吉而言,這場相遇或許並非偶然的奇跡,而是宇宙為了修正一個不自洽的歷史事件?在時間的方程中,補上那個被遺失的變量。
他們在這座歷史與現實交錯的寺院裡,靜靜感受彼此的存在。
鐘聲的餘韻在空氣中迴盪,心跳與呼吸相互呼應?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為這一刻停留。
鐘聲餘韻未絕,在古老的殿宇間迴盪?
彷彿命運譜寫的樂章,那一刻正是時間為他們暫停的休止符。
他們不知道下一個音符是高昂還是低沉,
但在此刻,他們共同握住了這份旋律。
永恆不是超越時間,而是在時間中被暫時保存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