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夜之後,懷吉的生活陷入一種無聲的循環。
第一天,他告訴自己?她會回來的。
第三天,他翻看每一筆實驗數據,試圖從中找出某種規律。
第五天,他對著空蕩的房間低語:「晚安。」
第七天,巧巧端著咖啡,輕聲說:「師兄,你瘦了。」
時間像被封存在低溫腔裡的樣品?外表穩定,內裡卻不斷裂變。
沒有她的每一刻,都像靜止的波函數:無法測量,也無法塌縮。
夜色沉沉,實驗室裡只餘冷白燈光,映在散落的筆記與公式上。
懷吉反覆推演各種可能的機制?
量子穿隧、蟲洞模型、平行宇宙的假設。
他甚至試著以量子凝化物作為奇異能量的替代項,但每一次模擬都以失敗告終:能量密度遠不足以維持時空曲率,而任何穩定解在演算中皆瞬間崩塌。
他盯著那些被推翻的方程式,心口一陣緊縮?
那不只是理論的破裂,更像是現實對他開出的界限。
所有他熟悉的物理框架,在她面前都變得脆弱、無法驗證。
理論在筆下延展,又在現實中崩塌。
每一條理論都像一扇他親手推開、又親手關上的門?
沒有一扇能通往她所在的時空。
她不是數據,不是符號,也不是任何方程式能描述的對象。
懷吉深吸一口氣,放下筆,站起。
他靜靜望著控制區那盞孤燈,光線在桌面散成柔霧,像她離去前留下的氣息。
或許最重要的,不是理解她為何能抵達這裡,而是珍惜她曾在這裡的每一瞬。
陪伴與感受,勝過一切理論。
那才是他唯一能證明的真實。
?
汴梁,皇城。
巳時,大行皇帝靈輿已行至闕門之外。
苗賢妃與徽柔止步於宣德門前,遙望靈輿漸行漸遠,灰燼與香氣在空中緩緩縈繞。
徽柔扶著苗娘子,靜靜回到儀鳳閣前。殿門已封,鎖符貼上,門環覆著一層黃泥。往日明亮的簾幕與香煙,如今全成了靜默的灰影。
苗賢妃怔怔望著那扇門,彷彿仍能聽見官家在裡頭說話的聲音。
她輕聲道:「自今以後,這裡也要寂寞了。」
徽柔鼻頭一酸,默默握緊苗娘子的手。
儀鳳閣承載著她從小到大的回憶:
父親在床邊逗她笑、與姐姐共話妝飾的午後、與弟弟回廊追逐的身影……
還有那個,曾在殿外靜靜等候的身影。
那裡有她的童年,也有她最深的依戀。
如今全都成了她再也不能靠近的光。
她立在門前,靜得彷彿時間都止息了。
那些記憶似乎都被封在那扇門後,與黃泥一同凝成歲月。
苗賢妃轉身,眼神溫柔而空茫:「走吧,徽柔,這裡?已經不是我們的地方了。」
風吹過門前的階石,桂葉輕落,在靜默裡發出一聲嘆息。
徽柔低頭,最後再看一眼封閉的殿門,心底有一根細線被時間一寸寸勒緊。
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懷吉,如今在宮牆那頭過得好嗎?
他是否仍在那間滿是書卷畫冊的翰林院,日夜與筆墨為伴?
他會不會,也偶爾想起這裡?想起我,想起那夜的對話?
徽柔抬頭望向天際,陽光被雲霧遮住,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光暈。
她彷彿能看見那熟悉的身影,仍立在宮牆外,隔著歲月望她一眼。
午時,宮中例行整衣禮,賢妃與諸公主由內侍引送回各自的居處。
徽柔仍陪著母親一程,直至上陽宮。那裡原供年長嬪妃安養,如今暫為賢妃所居。
她靜靜坐在母親榻前,不發一語,只聽宮燈在靜處微微搖曳。
未時,陽光斜照。徽柔的宮車緩緩駛離上陽宮,沿著熟悉的回廊與御道前行。
當車輪碾過石磚,她忍不住回首?屋脊在遠處漸沒入暮色,朱紅被金光吞盡,像是整個宮闕都在替父親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