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早晨一向安靜。

恆溫系統低沉運轉，主機散熱的嗡鳴聲在金屬壁間流轉，冷白的燈光沿著儀器邊緣滑出一層微光。

實驗艙的低溫區隔著厚玻璃，主控室內空氣稀薄而平穩。

控制台的反光映上他的側臉，照亮那份專注與沉默。

懷吉推開隔離門，戴上防靜電手環，走入艙內。

冷氣流貼著頸側滑過，他俯身檢查干涉儀的光路與相位設定。

每一次微調都精準而穩定，反射鏡的角度在微米刻度間變化，光點隨之在刻度上細微跳動，呼吸與儀器的節奏幾乎重疊。

他微微旋動相位旋鈕，螢幕上波形的兩個峰值逐漸重合?鎖相完成。

指示燈規律閃爍，像在默默回應他的專注。

確認穩定後，他退回主控室，摘下手環。

厚玻璃再次隔起兩個世界，空氣裡只剩恆溫主機的低鳴。

他坐回控制台前，輸入記錄指令。

光標在螢幕上閃爍，就在那一瞬，一股幾乎察覺不到的氣息掠過頸側?

不是風，而是某個人的呼吸。

他回頭，看到巧巧靜靜站在身後，懷裡抱著資料夾。

她的目光柔和，卻又帶著一絲介於觀察與試探之間的神情，像是怕驚擾某個尚未穩定的平衡。

「這些是昨天的分析報告嗎？」懷吉下意識地壓低聲音。

即使與儀器隔著厚玻璃，他仍習慣輕聲，守著實驗室的靜。

巧巧點了點頭，將資料夾遞過去。

「嗯，我重新對過一次，裡面加了新的誤差比對。」

懷吉接過，翻閱幾頁。指尖在紙張間滑過，停在關鍵數據上。冷光映在他的睫毛上，折出細碎的陰影。「嗯，做得不錯，這樣校正會更準。」

巧巧抿唇微笑：「我怕你又太晚下班，就先幫忙看完了。」

懷吉抬起頭。那一瞬，他的視線與她對上。

控制台的反光掠過她的髮絲，他沒有說話，只輕輕頷首：「謝謝你，巧巧。」

那聲音很輕，在靜得幾乎能聽見呼吸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明晰。

巧巧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

她轉身的動作幾乎無聲，空氣裡似乎仍殘留她方才靠近的氣息。

懷吉放下資料夾，重新專注於干涉儀的控制介面。

螢幕上的曲線仍在穩定跳動，而他的呼吸卻微微亂了節奏。

所有數據都維持在穩態，只有他自己，偏離了控制範圍。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注意力重新拉回數據。

然而光與影之間，那道柔和的身影仍在視網膜後殘留?

那微弱的溫度，讓他遲遲無法恢復冷靜。

他再次檢查數據，沉默地記錄、運算。

冷光在玻璃間流轉，實驗室的時鐘滴答作響。

直到指針跨過正午?他再抬頭，已是午後。

午後時分，實驗室依舊被冷白燈照亮。

空氣乾淨、稀薄，連呼吸的聲音都顯得清晰。

在這種光線裡，人影與儀器幾乎融為一體，只能從鍵盤的敲擊與恆溫系統的低鳴，分辨出誰還醒著。

懷吉在主控室的光學桌旁蹲下操作儀器，手扶著桌面邊緣，仔細檢查面板上的參數設定。手指在面板旋鈕與鍵盤之間游走，每一次微調都精準而穩健。

他微微旋動相位旋鈕，螢幕上兩個波峰逐漸重合。

偏壓鎖定在 1.8 V，干涉條件穩定；冷光掠過他指尖，像在確認這份平衡。

巧巧抱著一疊資料，輕聲走近，將資料放在他身旁的工作台上。

她伸手時，手背微微擦過懷吉的手，短暫的接觸帶來一瞬暖意。

懷吉微微一愣，但手勢依舊穩定，目光仍緊盯著螢幕上的波形。

數據的穩定近乎完美，完美到讓他感到不安?

像真空裡的寂靜，只要一絲雜訊，就足以擾動整個系統。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注意力重新拉回。

懷吉低頭看了她整理的表格，眉眼微蹙，指尖在螢幕上輕點幾下。

「不錯，你的計算比我快一點點。我這邊校正完，再和你對比。」

巧巧順手幫他整理一根訊號導線的角度，手指貼著絕緣護層輕輕理開，指尖在他手邊一掠而過。

空氣似乎在這細微動作中靜止。

那一瞬的觸感微弱，卻像在他心裡注入了一道無形的雜訊。

系統沒有異常?

唯一偏離穩態的，是他自己。

他忽然察覺，自己聽見的不是儀器的運轉聲，而是她的呼吸。

那節奏比恆溫系統更柔、更近，也更難以忽視。

兩人默契地分工合作?

懷吉專注檢查數據精度，巧巧整理儀器細節與導線走向。

在專注與靜默之間，偶爾的眼神交會，帶著不言而喻的私密。

懷吉低頭記錄數據，神情一如既往的專注。

巧巧端著一杯熱咖啡走近，輕輕放在他手邊。

「師兄，你最近……氣色好多了呢。」

她的語氣聽似輕快，尾音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

那淡淡的香氣，在恆溫的空氣裡擴散，如微光般掠過懷吉的心頭。

懷吉低聲應了一句：「嗯……可能是最近心情比較穩定吧。」

聲音依舊平靜，卻藏著對徽柔的留戀。

而此刻巧巧的靠近，使他意識到?

這份誘惑並不虛構，它真實存在。

「一定是因為徽柔回來了吧？」她的聲音極輕，像怕驚擾什麼，又像刻意讓他聽見。

那句話裡的溫柔，藏著他讀得出的脆弱。

「嗯。」懷吉抬頭，簡短回答。

巧巧低笑一聲，轉過身去，語氣聽似隨意：「這樣真好。至少……師兄就不用再那麼孤單了。」

她蹲下身，順著導線的走向一一理開。

動作細緻而緩慢，手指貼著桌面滑動，生怕碰亂任何一根線。

燈光落在她的手上，投下柔和光暈，也在她的側臉上映出淡淡的弧線。

懷吉原本專注於螢幕，卻在餘光裡捕捉到她靠近的姿態。

那股清淡的香氣穿過空氣，微微撩動他的感官。

他知道，自己不是沒有感覺?

只是害怕承認那份感覺的存在。

巧巧的手指輕觸導線，動作溫柔而不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