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贡院号舍，一锁就是三日。

号巷纵横，一条条望不到头，每条巷道口都立着木栅栏，栏后守着身佩腰刀的号军，脸色生冷。

不到放风、交卷或是终场散考，考生半步不得踏出号舍，吃喝、答卷、歇息，全拘在这一方小小的隔间里。

考期规矩也讲得分明：每日卯时开考，酉时收卷，若是日间文章没写完，经巡查吏员验过，可点灯续写，但亥时一到，都得停笔休息。

眼下正是秋老虎的尾巴，白日里又闷又热，潮气顺着墙根往上蒸，人在这鸽笼里待着，格外熬人。

谷小满拎着木箱穿过号巷，寻到自己的号舍，刚把东西放稳，抬头一瞧，对面号舍门口站着的竟是宋祁。

两人隔着一条巷道对了个正着，都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

谷小满不敢出声招呼，只冲他挥了挥手，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宋祁会意，也回了礼，又指了指他隔壁一间号舍。

谷小满顺着望过去，正是他爹谷云峰，也探了半个身子出来，父子隔着巷道对了个眼神，都安下心来。

谷小满正东张西望，忽然看见一个人挎着木箱，从他面前走过，往巷道更里头去了——正是苏玉，看他眼睛只盯着门首的号牌，一路寻自己的号舍，也没留意到谷小满在冲他打招呼。

谷小满把头伸出号舍，想看他最终落定在哪一间，最终瞧见他进了自己这排巷道往里偏几间的一间。

还好不是顶靠里的号舍，离巷道尽头的茅厕还有点距离。

这四个人，号舍虽不挨在一处，倒也隔着不远。

谷小满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一心打理起自己的号舍来。

号舍逼仄，仅容一人转身，一桌一凳，靠墙一方窄榻，比他前世参观的明清时代的号舍，倒要宽绰些。

他把木箱靠着墙角放好，只把小铁锅、炭炉取出来，在墙角搁妥，余下的物件仍收在箱中。

号舍窄狭，东西不用全摊开，都留在箱中，要用时再取。

谷小满擦净案面，把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又试了试砚台磨出的墨色，静静等着开考。

这一番安顿下来，背上早涔涔出了一层汗。

谷小满在心头直犯嘀咕：秋老虎名不虚传，号舍又闷又窄，才坐下衣领就贴了脖子，真不知这三天要怎么熬。

想罢，他拧开随身的水囊，仰头喝了两口凉水，才觉得喉咙里那股燥热压下去些。

这水是他明面带的，为了喝到干净卫生的水，他在空间里装了够四人三日吃喝用的水。

刚才他看了舍门口那木桶里的水，真为考生们的肠胃担心。

每间号舍门口都搁着一只木桶，供考生取用水使用，每日卯时开考前能去打水。

可贡院那口井平日疏于打理，井水看着就不清亮，多数学子怕喝了闹肚子，宁肯紧着自己带来的水喝。

他已经盘算好了，明早要寻机会给父亲和祁哥换成干净的水。

至于苏玉哥，希望他能听劝，记得喝烧开的水，莫贪那木桶里的生水。

不多时鼓响开考，题纸发下，谷小满屏息凝神，提笔蘸墨，一路写得顺手。

日头一寸寸爬过号舍，谷小满手底不停，心里却掐着时辰停笔，卷好卷子，开始准备做煲仔饭。

炉子生火，淘米下锅，盖上盖子煮着，顺手把一份干菇木耳用水泡发。

这些在家时，谷小雨早把腊肠腊肉切好分装，干菇木耳也分装妥当，又拉着他们三人一道学焖饭的火候——干菇木耳临用前拿热水泡开，等饭快熟时撕巴几下，与腊肠腊肉一起铺进锅里快熟的饭上。

煮饭需要多久，何时下配菜和调料汁，谷小雨都早已跟他交代清楚。

就为了让他们在考场上做饭不费时间，还能吃得好些。

于是这半日里，谷小满一边提着笔写题，一边分出心神照看炉火——米在锅里咕嘟着，他笔锋不停，隔一阵便看看火候，两不耽误。

把腊肉等配菜码上去后，不多时，一股子香气便悠悠地漫开了。

不是寻常蒸饭的那点子米香，而是腊肠腊肉的荤油香、干菇的菌香、米饭的焦甜香，顺着号舍的巷道一路钻过去。

起初只是邻近几间号舍的生员探头探脑，后来连隔了两三排的也坐不住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吸着鼻子低声呢喃：“这什么味儿？谁在号里做饭？”

“像是有腊肉的味道……咋做的这么香！”

“我滴个乖乖，这是来赶考还是来过日子啊？这么早就开始生火做饭了？”

谷小满掐着火候掀开锅盖，把分装好的一份调料汁顺着锅沿淋下去，又扣上盖，压着小火焖一小会儿，正卡着寻常午时的点，出锅恰恰好。

这一下，号舍里不少考生都静不下心了，嗅着那股荤油香直咽口水，落笔也松散几分，心里暗骂：这人是来赶考还是来过日子的？还让不让人好好答题。

连巡铺官也带了两个兵丁，正沿巷道来回巡查，一进这排就闻见那股奇香，循着味儿一路寻到谷小满号舍前。

他先见那考生端端正正坐在案前，在认真作答，角落里那口小铁锅支在炭炉上，正咕嘟嘟冒着热气——原来是这孩子一面写卷，一面还煮着饭。

巡铺官见并无舞弊、喧哗等异常，本要离去，却被那香气勾着，鬼使神差停住脚步，也不作声，就站在巷道口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