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威对情绪的感知力远不如华珩,接过华珩递过来的苹果汁便闷着头喝了个干净。
华珩笑,发自肺腑。
周威转空杯,又朝小孩儿招手,揽过他肩:“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就别掺和父母间的事。”
“没掺和。”
华女士的事,华然已一手包全,也轮不到他插手。
华珩岔开话题,不太高明:“你父母…是什么样的?”
并不礼貌的问题,但两人能相处的时间实在太过短暂。
华珩不得不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描绘周威的样子,一层又一层地刷着他的性格特点,立体鲜明。
他不知道自己能记多久,但由衷地祈祷周威的父母要比他的父母恩爱许多,他的家庭要足够的健全和自由,才不负他这半生的肆意不羁。
没有人问过周威这样的问题。
他自有记忆便在干活,全家挣扎在吃喝线上,家里家外,死气沉沉。
那样的答案怕不如小孩儿所想。
“想知道?”
华珩重重点头,眼睛亮亮地等一个答案。
老男人太圆滑了,嗓间发出低声笑:“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华珩一下懵了,手指圈着肩带,满口胡言不着边际的人也会有一瞬缄默。
“我们…”
小孩儿年纪太小,眼里还会飘着说不出口的歉意与难过。
周威摸他发梢,语气如常:“逗你呢,去歇会儿。”
大理的午后本就有点热,但好在是冬天,还有些凉风。周威从车里拿出吊床,绑在两棵树间,用手试了试松紧,而后喊华珩去休息。
都熬一上午了,小孩儿也该困了。
华珩亦步亦趋地跟他后面,有些话想说又不知怎么说。
周威哄他上去,自己用脚挪了个四角小凳坐他旁边,手里还拿了把老蒲扇,朝华珩脸上扇了扇风。
风扑打在脸上痒痒的,华珩下意识闭眼。
周威像笑了,道:“睡会儿。”
华珩今天起得早,又兴奋了一上午,早就没精神了,一直在强撑。
卡着机会,他闭上眼,不敢乱瞟,又睡不着,还要心虚地用生意为借口,装作无事发生。
“有客人来,你要喊我。”
“睡你的。”
周威摇着蒲扇,有那一瞬间也像是看见了他深埋记忆深处的父母。
或许是在夏天,也或许就这样一个午后。
周威开口,寻常无波:“我家在贵州,很落后的县,紧挨着山,是山坳里的村子。你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去到那里。”
“我父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爸孤儿,没房没钱,三十多岁都还住在村里废弃的牛棚。后来上面的村子遭了灾,我妈带着孩子逃荒,在村口遇见了我爸。”
遇见了就跟着他回去了。
没有爱情,只是为了活着。
活着——
天大的事。
小孩儿像是睡着了。
周威垂眸,自嘲弯唇。
他没上过几年学,也没人教他怎么活得像个人。所幸儿时书贵,幼年不曾得到,如今也落个看书的爱好。
阿武刷抖音,卖弄热词,说他在治愈童年。
周威嗤笑,不以为意。
只是二十出头的他,刚有小钱,也会抗拒婚姻,总觉得一结婚就陷入了世俗的轮回,孩子、生活与生存,无穷无尽地奔波、劳作、劳累,暗无天日。
家里家外,唉声一片。
他不想。
后,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看过很多书,也有了很多的钱,能做出更多关于婚姻的选择,却一直不做强求。
他不愿。
不愿按部就班,浑噩一生。
现在——
周威低眸,手腕晃动,蒲扇轻摇。
也不算太差。
他垂到吊床上的闲手不知被哪儿个装睡鬼给握着,贴在胸口,胆大妄为。
过了许久,周威才想起抽回手,捏捏小孩儿耳垂,没有反应。他放轻声音,像安抚,也像诱哄。
“不走了…”
行吗?
两三点的阳光注定刺眼,就像有些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
华珩一觉睡到半下午,起来的时候眼睛朦胧,迷糊着还真看见有个女孩儿站到他们店旁,对着黑板上的菜单翻来覆去看,又小声嘀咕着。
周威没过去,半倚着车门,单手拿手机,正低头看。
华珩眨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兴奋下床,欢快跑过去。
“是要喝点什么吗?”
女孩穿了件白底红花的裙子,戴着个宽沿草帽,耳朵里塞了只蓝牙耳机,注视着黑板上的菜单,听见华珩说话才抬头,如梦初醒。
“这不是自助店啊?”
听起来还有点失望。
华珩大概这辈子都见不得女孩子失望。
他侧首,颔首,随性应答:“你想自助的话也可以,工具和配方都在后面。但要小心,别伤到自己。”
女孩些许意外,浅浅笑起来。
“老板你这店开得真有意思。”
“还有更有意思的,”华珩从黑板卡槽处掏出一把竹签,眉目张扬,“我还会点儿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