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难得提出什么要求,慕天知岂有不满足之理,况且为了查案,自当全力以赴。
他带着秦觅掉头回了北镇抚司,让人套了马车,又在车上铺了足够柔软的垫子和被褥,再放两个炭炉,另外还叫上了戚鸾音和郑小玉,方便她们帮忙安抚南慕青,准备停当后,两辆马车一起上路。
这一路只走官道,地势比较平,就算马跑得快些,车上也不至于太颠簸,两人相互依偎着睡了过去,刚过子时,一行人就抵达了大曲县城。
他们下榻了县城官驿,入住后再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洗漱后用些简单的早饭,便准备去养济院看看情况。
然而还没来得及出门,就听门被敲响,来的是一个暗卫。
“属下查到,在荷香镇红姚村的义庄里,有一个被从永安河捞出来的无名女尸,因着最近捞上来的那些骸骨,属下怕这女尸有问题,便过去查探了一番,怀疑跟南慕青的事有关。”
秦觅立刻放下筷子:“在永安河何处捞出来的?被炸毁的堤坝附近吗?”
“是大曲县红姚村靠着永安河的一条支流,叫姚河,据说是几名村妇在岸边洗衣,看到一个麻袋飘过来,好奇地过去看看是什么,打开一看吓了一跳,发现里边居然是个女尸,便匆忙喊人来,先给送到了当地义庄。大曲县衙最近忙着查白骨案,一时调不出人手,就先没管,只派仵作去初步验了尸,免得过几日痕迹消失。”
慕天知问道:“验尸结果呢?”
“这女子肺里有水,确认是淹死的,想来被装进麻袋扔下河的时候,并未气绝身亡,她身体表面有不少外伤,新伤旧伤都有,显然遭遇过虐待。”暗卫回答,“尸身并未泡肿,应当刚被抛下河没多久,但现在水温很低,不太容易判断死了多久,仵作保守估计有三天。”
秦觅又问:“既然装了麻袋,应当是打算加块石头让她沉底的,她又是怎么浮上来的?”
“麻袋一角有人为撕开的破洞,想来是这女子濒死挣扎的时候弄出来的,但她把石头丢了出去,自己却还是没能逃出生天。”暗卫想了想,补充道,“对了,她被发现的时候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住了。”
秦觅跟慕天知交换了一个眼神,慕天知便明白他的意思:“好,我们先去看看这具女尸。”
一听又有女子遭难,戚鸾音本就冷淡的面色显得越发难看,抿了抿唇,像是极力克制住骂人的冲动。一路上她和郑小玉坐的那辆马车跑得飞快,领先慕天知和秦觅的那辆十几丈远,可见其心情之迫切。
红姚村义庄更偏僻些,在村尾靠近乱葬岗的地方,周遭荒无人烟,只有这么个建筑孤零零地杵在地面上,四周种了些槐树——种这种树颇令人玩味,不知道是不是想以同类克同类。
马车停在院外,戚鸾音带着郑小玉,提着验尸用的工具箱,率先下车冲了进去。
看守义庄的人不明所以,上前阻拦,被这看起来柔弱的女子一把推开。
“哎,你们干什么的?”他看到后边跟上来的秦觅与慕天知,见两人穿着打扮不似普通人,气势便弱了下去。
慕天知不想打草惊蛇,便对跟在身边的一个校尉使了个眼色。
那校尉只有十七岁,也穿着便装,看上去像个书童,此刻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凑近看守,压低声音道:“过来确认一下尸体,切勿声张。”
这里都是死人,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看守只当是谁家富贵少爷的风流琐事,收了钱便没有多问,也没有跟进去。
停尸的正堂里立着一排排长桌,有些桌子空着,有些则摆着几具尸体,身上都盖着白布。
堂内充斥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腌臜气味,混着一些霉味、杂草味,还有一些用来驱邪避鬼的艾草和粗制滥造的檀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有些辣眼睛。
郑小玉挨个儿掀开尸身上的白布看,率先发现了他们要找的目标:“师父,这具是溺水的!”
戚鸾音快步过去,小心翼翼把白布整张揭下,看着尸体的眼神充满悲悯。
秦觅和慕天知也跟了进来,走到旁边查看。
女尸应当泡水不久,浑身只是略有浮肿,皮肤起皱发白,但面貌变形得并不厉害,还能够清楚辨认。
戚鸾音指挥郑小玉,师徒俩轻手轻脚地先撸起尸体的衣袖查看她的手臂,发现了大量皮肤上的旧伤,以及死时尚未康复的新伤和淤痕。尸体双手手腕处有被绳子捆绑的痕迹,手指有摩擦伤,指甲裂开,跟此前暗卫所反映的“撕烂麻袋”能对得上。
“她死前一定经过长期的虐待,简直遍体鳞伤。”郑小玉忧伤地说,又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白珠(即白眼球)上有针尖一样的血痕,是窒息而死的表征。”
戚鸾音解开女尸领口,看到了被剖开过的痕迹:“既然县衙仵作已经验过尸身,他的判断应当没错,死者的确是淹死的。”接着看了眼身旁的两名男子,“大人,师爷,请回避,我需要检验死者下半身。”
秦觅便和慕天知撤到了大堂另一侧。
但他们并没闲着,校尉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摆在长桌上,待他研好墨后,秦觅便提笔作画,画下了这名死者的遗容,只可惜眼睛看不出平时的模样,只能略作猜测。
“像吗?”画好后,他问慕天知。
慕天知点头:“一模一样。”
阴冷的风从堂中来回穿行,经过窗户时,发出低声呜咽,不知是不是冤死的亡魂在应答。
片刻后,戚鸾音缓缓走到他们身旁:“大人,师爷,属下只查验了体表损伤,这名死者身上的伤处跟南慕青大同小异,比她略重些;产道口也有生产过的撕裂痕,复元程度比起南慕青略慢些,粗略估计半年前曾生育过。至于现在是否怀孕,还需要将腹部剖开才能验证。”
“现在是不是能确定,白骨案和南姐姐的案子是有关联的?”郑小玉在旁边问,回头指了指已经被盖起来的女尸,“这个姐姐的伤情与南姐姐一致,死状又跟白骨案相似,天底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慕天知点头:“可以并案调查。”
“白骨案本身并无多少线索,目前能继续追查的,只有南慕青和这个新发现的死者。”秦觅道,“我们快去养济院吧。”
离开义庄后,慕天知让人去给大曲县县衙送信,要他们将这女尸转移到衙门,方便彻底解剖验证。
几人在马车上随便啃了些干粮,下午时分便抵达了养济院,梅淼听说他们过来,已经等在了内院中。
“大……少爷。”看到慕天知一身便装,又给她使眼色,她连忙改了口。
院子里有不少出来活动的孤寡老幼,看到有气质不俗的贵人进来,纷纷围了过来,但又不太敢靠近,一张张面孔满怀期待,希望自己能被带走,就算当个家奴使唤,也比待在这也就勉强能吃饱的地方好。
养济院这种地方由于负担太重,环境也就比露宿街头稍好些,但凡觉得自己还有点能力做工的人,都想拼一把找点活干。
但实际上,只是他们自己觉得还可以干活,在真正需要用工的人眼中,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或年纪老迈,或孱弱无力,或年纪太小,或来历不明,去大户人家做仆役是没可能的,就算去酒楼跑堂都怕没那个力气。
不然也不会沦落到被收入养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