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左望是个很热情的中年人,看到有书生主动来打招呼,自然也礼貌回应。
他也拱手道:“阁下好。”
秦觅惊奇地发现,这人眼睛远看是黑的,近看居然还带点绿,显得那么神秘,眉骨高得离谱,鼻梁更是高耸入云,鹰勾一样的鼻尖快要被上唇厚得像绵羊毛一样的胡须盖住,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感觉十分有趣。
他知道这么打量人家不合适,于是垂眸恭敬道:“在下是北镇抚司刑名师爷秦觅,先生与在下上官、镇抚使慕天知大人素有来往,是以在下久闻先生大名,机缘巧合能遇见先生,忍不住上前叨扰,望先生勿怪。”
马左望在大鑫朝居留多年,汉话说得极为流畅,也习惯了这些士大夫繁琐的寒暄,和善地笑道:“幸会幸会。镇抚使大人年轻有为,没想到他的下属也一样风华正茂。”
“多谢先生谬赞。先生若是没有急事,可否与在下相谈片刻?”秦觅问道,“在下对西洋事物十分好奇,愿闻先生教诲。”
身为传教士,有人送上门来听自己唠,马左望当然欢迎,于是道:“没问题,我的教堂就在附近,阁下若是好奇,可随我前去小坐。”
那天主堂在皇城内,三层灰砖小尖塔非常醒目,秦觅曾经远远见到过,觉得外观奇特好看,与大鑫的建筑迥然不同,现下能亲自去看个究竟,顿时燃起了浓浓的好奇心,当即一口答应。
于是他上了马,随着马左望的轿子,很快抵达目的地。
比起大鑫传统的砖木结构,这种纯粹砖石垒起的小房子看起来很有趣,墙上的雕花和十字形状的装饰透着浓浓的异国风情,秦觅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跟随马左望进入教堂内部,看到宽敞的礼拜堂、各种耶稣圣像、油画,他简直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脑子飞快转动,消化着对方所说的每一个新鲜词汇,简直乐不思蜀。
秦觅不算是个内向的人,好奇心重,尤其见到完全陌生的异国文化,也不会耻于发问,尤其马左望非常热情好客,滔滔不绝地讲述跟天主教相关的各种典故、故事,还让人给他端来了可口好吃的脆饼——对方称之为“比斯考提”,还有黑乎乎、散发着酸苦味道的饮品——对方称之为“卡飞”,但他对此有所耳闻,大鑫人说过这个东西,称之为“黑玉汤”。
对他来说,脆饼好吃,黑玉汤略显难以下咽,但咽下去之后,居然有少许回甘,可能喝习惯了就好了。
脑袋里装了一箩筐“教皇”“耶稣”“圣玛利亚”,秦觅了解到那是西洋人宗教的内核,但并不算感兴趣,他内心还是笃信孔孟,“子不语怪力乱神”,只当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跟大鑫民间那些神话故事一样,听过就算。
耐心听完棕胡子传教士一通宣讲,秦觅才彬彬有礼地问:“先生,在下从上官那处听说些许西洋文明,其中有一本讲述未来故事的幻想小说,叫《美丽新世界》,不知先生是否读到过,可否为在下详解?”
相隔数里之外的北镇抚司里,慕天知刚跟精心挑选出来去探龙跃峰的暗卫们交代完任务,突然觉得耳朵发痒,挠了好几下都不觉得解痒,还又痒又疼的。
怪了嘿!
不会要发生什么意外吧。
对了,师爷去工部问个事儿,怎么这半天还不回来?难道工部有人为难他了?拿着我北镇抚司的令牌,谁会这么大胆?
不会半路遇见广平王或者东厂的人了吧?
慕天知在书房踱来踱去,实在放不下心,牵出隐夜,翻身上马,直直往工部方向去。
然而没走多久,就遇上了一个人骑着马嘚嘚哒哒往回走的俊俏师爷,对方坐在马上,正一脸若有所思。
“予得!”他立刻一夹马腹迎上去。
秦觅抬头看见他,神色有些古怪:“你怎么在这儿?”
“你去工部这么久都不回来,我出来看看。”看人全须全尾的不像有什么事,慕天知问道,“你去哪儿了?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秦觅表情淡淡道:“顺利,确定那就是粉红砂岩,别处也有分布,在曜山山脉确实只有龙跃峰有这种石料,营缮所的小吏会把书上有关粉红砂岩的记载誊写下来送到北镇抚司,计入呈堂证供。”
说着从袖筒里拿出令牌,往慕天知怀中一丢:“用完了,原样奉还。”
“不用还了,留着下次用就是。”慕天知接住令牌,偏头看他,越看越觉得师爷不对劲,“你怎么了?”
秦觅保持表情冷淡:“没怎么,回来晚了是因为恰好遇见了传教士马左望先生,便与他攀谈了几句,还去了他的天主堂小坐。”
“哦……”慕天知隐隐觉得不对,但不便直接问,显得自己太过心虚,便试探道,“可还相谈甚欢?”
“甚欢。”
“那怎么看起来像是不太高兴?”
秦觅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猛然接触到太多新鲜的东西,脑子转得停不下来,有些疲累。”
“累了啊,那就回去好好休息。”慕天知见他不说,便也不打算问,讪讪道。
刚回镇抚使办公邸院外,就听见两个人的争吵声,是梅淼和老实人窦乾。
“我就要去!我才不怕什么危险!”梅淼声音显得很是倔强,“难道你觉得以我的功夫,会照顾不好自己?”
窦乾则好声好气劝道:“当然不是,我是觉得人各有能,你功夫虽好,但没有受过潜伏侦查的训练,与他们也没有默契,怕中间出差错。”
“不过就是去探山,又不是去暗杀,能出什么差错?”梅淼不爽道,“你凭什么管我!走开!”
窦乾又道:“我不是管你,是劝你,我知道你着急破这桩案子,但千万要沉住气——”
“你叫我怎么沉住气?”梅淼不由分说地打断道,“看看南姐姐的样子,想想还有几十个姐姐妹妹被困在山上受苦,我一刻都等不了!好好的人被拐来关着已经是折磨了,你这个男人,怎能体会到女子被人迷.奸怀孕、怀胎十月一朝生产的痛苦!好人在家待着生个崽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你觉得山上那群畜生,会在意她们的安危吗?!”
“你别急,别急好吗?如果你很难过,我陪你打一架,把心里的烦躁先发泄出来。等到大人制定好方略去救人时,我一定陪你冲在最前边,把她们都救下,好不好?”窦乾真挚地说。
梅淼负气道:“你当我是不讲理的小孩?你又没错,我为何要跟你打架!”
“就当同行切磋了。”窦乾好声好气道。
慕天知阔步走进院中:“要打去演武场打,别糟蹋我这地方。”
梅淼立刻急切地迎上来:“大人,去探龙跃峰的事,能不能带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