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里无人交谈，一直默不作声地往前赶路。

看得出来窦乾着急去救梅淼，一往无前地走在最前边，窦坤担心兄长，紧跟在他身后，还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慕天知，得亏能记着自己是世子亲随。

慕天知沉着地走在两人后边，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并没有阻止窦乾冲得太快。

跟着他们的衙役大多脚力不太行，起初还能勉强跟上，快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跟前边北镇抚司的人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

“停！”慕天知突然道，见最前边的窦乾都停住了，便压低声音跟左右的人说，“原地休息！”

窦乾不情愿地跑回来：“大人——”

“等等他们。”慕天知用下巴指了指拼命赶上来的衙役们，“他们工钱拿得少，又是贱籍，平白跑过来跟我们拼命，我们得好生照看着人家。”

窦坤看着大哥焦急的样子，商量道：“要不我们俩先去前边探探路？看看能不能和跟着梅三水的那两个兄弟接上头。”

慕天知沉吟片刻：“好，速去速回。”

兄弟俩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山上气温更低，雪下得更大了些，小队停留了一炷香的时间，每个人身上都被雪给盖了薄薄的一层，大家纷纷把雪粒子打落，又灌了一小口烈酒，抖擞抖擞精神。

窦乾窦坤心里还是有数的，这点儿时间也回来了，但没有跟那两个暗卫取得联系，小队按照他们画好的舆图继续前进。

慕天知刻意控制着速度，免得行进太快，让后边的衙役们落得太远，每隔半个时辰会休息片刻，让所有人都尽可能保持体力。

这次不是出来游玩，如果能顺利找到贼巢，悄无声息地发动奇袭或许还好，但如果惊着他们，免不了有一场恶战，若是把力气都用在爬山上，到时候可麻烦。

都衍卫们还好，衙役们未必受得了。

“啾啾，啾啾啾~”

当空传来几声鸟鸣，是暗卫的哨语！

慕天知举起拳头，示意小队停下，再用眼神示意窦坤。

窦坤点了点头，掏出竹哨吹了几声，片刻后两个身影闪现在他们面前，齐齐抱拳低声道：“属下见过大人！”

“免礼，你们在此地发现了什么？”慕天知问道。

为首的暗卫叹息道：“前边不远处就是那悬空竹筏，我们两个白天一直在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自己做了藤索晃过去，但距离实在太远了，实在没有把握，在这边也是干着急。”

窦乾紧张地问道：“有梅淼的消息吗？”

“抱歉窦千户，梅百户被他们带入对面巷道里就没出来过。”暗卫回答，“我们想，她应该已经到了贼巢。”

暗淡月光下，窦乾脸上满是焦急之色，但并未多言。

慕天知沉声道：“无妨，我们带了人，或许他会有办法。”转身对后边的都衍卫说，“把崔明拎过来！”

崔明被五花大绑，堵着嘴巴蒙着眼，就像他们对待的那些女子一样，被两个衙役推推搡搡地带到了慕天知面前。

慕天知一把扯掉他脸上的蒙眼布：“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两人还未正式打过照面，崔明眨了眨眼，待眼睛恢复清明，看清他的相貌，登时露出了愕然的神色：“居然是你？！你就是少阎罗？！”

“没想到吧？”慕天知莞尔。

虽然他在曜京里还算脸熟，但下边县城的人并不认得他的脸，也不会单凭一头灰发就断定他就是北镇抚司镇抚使本人，是以他只要不穿公服，出现在曜京之外的地方，也很难被人认出来。

崔明震惊不已，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

慕天知往前推了他一把：“有空再跟你叙旧，带路！”

崔明别别扭扭地往前走，背影分明写着大大的不情愿。

方才没顾得上问秦觅，这会儿慕天知低声问窦坤：“师爷审过他了吗？”

“他俩没打照面，我和大哥问了两句，他什么都不肯说，师爷就先问那两个土匪头子了。”窦坤也压低声音回道，“我们想着反正上山要带他，他说不说都没关系。”

慕天知点点头，快走两步到了崔明身边，偏头好整以暇地看了看他。

崔明也转头看他，然后嗤笑一声，面色阴郁地继续看向前方。

慕天知也没再看他，而是突然开口道：“崔明，万平府东乡县莲花村人，家中父辈皆为农户，少时勤读诗书，算是饱学之士，在村里算是一等一的神童，说是全村的希望也不为过。只可惜神童的考试运差了些，从十二岁开始参加童试，第一次是考得最好的，过了县试、府试，但是卡在了院试里的第一场岁试里，可惜啊，如果通过岁试，你至少可以被称之为‘秀才’。”

“你不甘心，之后几年陆陆续续重考，可是都没考过第一次，甚至有一回，连县试都没过，过了五年，你终于再次闯进了院试，上次岁试没过的阴影在你心里发作，你不想重蹈覆辙，于是铤而走险想要作弊。”

说到这里，慕天知笑了一笑：“可惜，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你这种行径，让你当场被监考的学政抓住，从此你再也没资格参加科举，昔日全村的的希望，一转眼变成全村的耻辱。”

这话语调很轻，可落在崔明心里却重如千钧，一下一下敲打他脆弱敏感的神经，把他瞬间拉回了那人生里最不堪的几年。

一次次赶考之后拿到失望的结果，全村人的眼光从艳羡变得唾弃，父母说他不是读书的料不如好好学着种地，还有当年被学政亲手抓到作弊时的狼狈和无地自容，以及被剥夺考试资格后的绝望。

这些最惨痛的回忆像兜头的巨浪那样打了过来，令他心防彻底崩溃，咬牙切齿道：“那又如何？！谁还没有些往事？！没想到镇抚使大人竟这般没品，连这种陈年旧事都挖出来嘲讽人，觉得这样高高在上审判别人很有趣是吗？”

“是很有趣，尤其是想看看人是怎么一步步堕落成畜生的。”慕天知莞尔，“可惜，你在家里待不下去，只能远走他乡，听说是做生意了是吧？这些年的经历就不太好查了。不如分享一下？好端端一个读书人，如何跟贼匪搭上关系，不仅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还对他们如此忠心耿耿？”

崔明恶狠狠地瞪着他：“我等蝼蚁的心情，高贵的镇抚使大人、景国公世子又如何能明白？你是因为命好，生在了皇亲国戚家，你可曾像我一样为了出人头地拼过命？！你知道穷人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觉得我是畜生，可你又比我好到哪去？分明就是趴在百姓身上的血吸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