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歇的到来，让场上气氛微变。

许多弟子，包括刚才那位内门弟子，都露出几分意外尴尬的神色，怎么会是他啊……

起起伏伏的“钟师兄”见礼零星响起，不够齐整，透着一丝不情不愿的生硬，更有不少人只是点头，连见礼的动作都不乐意抬手。

不过这位宗主亲子钟歇，小小年纪，涵养极佳，对这种情况仿若未觉，微笑颔首，仿佛没有看到他们动作的迟疑和不甘。

他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过全场，只是在掠过场中央时，在那片尚未散尽的玉髓仙光，和光芒中心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停顿了那么一瞬。

他随即转向高台行礼，声音清润合度：“长老容禀，林师兄因外出历练，身负重伤，未曾痊愈无法出席，弟子钟歇，特奉宗主之命，前来观礼。”

礼数周全，姿态无可挑剔。

可又仿佛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立在那里衣袂拂云，像一尊被供奉在热闹边缘，华美清寂的玉像，周身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孤远。

随他同来的几名弟子，恪守着恭敬的距离，眼神却半分都不肯流连于他，反而与远处某些目光悄然交汇，交换着一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那些目光掠过钟歇时，带着冷漠，不屑……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直白的排斥。

——像是滥竽充数，装腔作势的乐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觉得碍眼，却又不得不为了所谓场面，维持表面的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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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细微末节，全落在了表面吓傻了，此刻正扒着身边师兄的袖子，假装怯生生观察四周的姜玉掖眼里。

他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默默打量着那道罩在钟歇周身的无形隔膜。

姜玉掖心里头冷冷地嗤笑一声。

——啧，仙门真有意思，这哪是在养什么高高在上的真传师兄，明明只是操控着个毫无威望的傀儡。

姜玉掖转念一想，不过……

就在灵虚长老捋着胡子，准备继续宣布引路人选之事时，姜玉掖忽然抬起小手，声音难掩稚气却字字清晰，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莽撞。

“长老，您刚刚告诉我，我可以选一位真传弟子当引路人，对不对？

姜玉掖莽撞地伸出小手指了指钟歇，眼睛里满是单纯的仰慕和激动不已。

“这位师兄是真传弟子，长得好看，像画里的仙人一样好看……我，我想跟着他，可不可以？”

此刻风掠过云海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包括被突然推上风浪中心的钟歇，他脸上那完美的微笑难得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钟歇略带不解地转过头，眼底闪过错愕，看向了这个语出惊人的小不点。

那孩子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白水鉴心般澄澈。

钟歇愣了一下，还未作出回应。

远处一阵爽朗的大笑声猛地炸开，打破了这该死的寂静。

“哈哈哈——”

楚云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上那件真传弟子的云纹白袍上还多了三道赤金镶边，随着他的动作晃出几分张扬的光。

他对着钟歇的眼色示意，神态熟稔得仿佛两人有多亲近似的。

“小仙君说笑了，他啊，钟歇，我最知道了，木讷又无聊，跟着他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几步走到姜玉掖面前，先是对着高台上的长老们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随即转过身，楚云肖脸上堆起亲切无比的笑容，活脱脱就是个为后辈着想的好师兄。

“这位便是姜师弟吧？果真是仙骨天成，可喜可贺！”

他语调热情，目光却在姜玉掖与钟歇之间扫了个来回，接着便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钟歇的肩——钟歇几不可察地侧身避开了半分。

楚云肖的手落空一瞬，面上笑容却不变。

“不过啊，姜师弟，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

楚云肖压低了声音，却又保证周围人都能听见，语气里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你选的这位钟师兄嘛……咳，模样确实是顶顶好的，这咱们宗门上下都承认。”

“但别的嘛……”

他即时刹住不再言语，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懂得都懂的笑容，他身后一行人也随着他的暗示隐隐发笑。

另一位平日就看不惯钟歇空的弟子趁机小声嘀咕，声音不大不小：“何止是静，是孤僻没人爱吧？上次论剑小比，输给林师兄后，听说回去砸了洞府里好些东西呢！”

这话立刻引来几声附和般的低语。

议论声渐渐汇聚，无人高声指责却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将钟歇围在中央。

那些话语像细细的麻绳，缠绕上来，将他空有皮囊修为不佳，倚仗父荫实则不堪的形象牢牢钉住。

钟歇站在原地，脸上的微笑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垂着眼不看任何人，仿佛那些话语谈论的不是自己。

可那些纷杂的话语还是时不时钻进姜玉掖的耳朵——

“钟师兄性子独，怕是顾不上教导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