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新入门的小弟子被分成几个班,天赋最高的那部分人都陆陆续续进了启明小院。
青石板上还沾着晨露,泛着冷光。
三十来个孩子往院里一站,看着差不多,可姜玉掖一进门连口气还没喘上,就发现这帮小孩,站队站得比他想象的还快。
东边那棵紫玉兰底下,以陆子明为首的那群,少说也有七八个,已经自成一片天地。
人家根本不站着等,各自从储物袋里掏出软锦蒲团垫着。
陆子明那块最讲究,冰蚕丝织的,一坐下去就冒凉气,专门帮人凝神静气。
几个少年盘腿坐着,呼吸绵长得不像小孩,一看就是练过的——不过不是练赵执事要教的东西,是人自家传下来的家底。
世家子弟引动的灵气像精心泡出的好茶,透着一股细致入微的清香,每家有每家的味儿。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连用的词儿都文绉绉的,什么灵脉走向,五行制化,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寒门弟子一脸懵。
有个圆脸少年拿块白手帕擦手指头,明明手上啥也没有,干净得跟绣花娘子似的,却还是擦得跟真事儿似的。
他抬眼扫了一圈院子,目光里倒没什么瞧不起的意思,只是单纯漠视一切,就是那种——你们跟我有什么关系?看了也当没看见的清高。
西边墙根底下那八九个,画风就不一样了。
挤成一团,坐的是院里发的粗草垫,有几个连草垫都没有,直接坐石板上了。
一个个弓着背,绷着脸,面黄肌瘦的。
打头的叫韩岩,黑黢黢的,闭着眼使劲儿调动灵气,脑门上青筋都鼓出来了,练的就是赵执事教的《引气诀》,一板一眼,死磕到底。
他们这伙人基本不聊天,偶尔有人练岔了气,旁边的人就默默挪一下身子挡挡风,或者递个眼神过去——那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没事,我也卡在这儿了”。
一个个像冬天挤在一起取暖的野兔子,得防着四面八方吹来的冷风,尤其是东边那一大片晃眼的富贵气。
寒门弟子的灵气糙是糙了点儿,但底子是干净的仙灵之气,就像林下溪涧的山泉水,偶有杂质却无伤大雅。
至于清川州来的,算上姜玉掖一共三个,被随意地扔在院子中间,像三颗没人在意的石子,彼此离得不远不近,既没凑成一堆,也没散开。
清川归附仙门才五年,那些家族在仙魔两边夹缝里活下来,献了资源,表了忠心,才换来个“仙道世家”的名头。
但这名头是打过折的,得看人脸色过日子。
他们能进天华仙宗,一来是清川总得派几个代表,二来宗门也需要做个样子,显得自己海纳百川——顺便把清川来的这些苗子按仙门的规矩重新养一遍。
所以他们身上带的灵气,跟谁都不一样。
天华仙宗这地方,洞天福地,灵力精纯。
唯独清川来的这几个,灵气最深处总缠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感,像铁器上锈久了留下的印子。
——那是长期浸染驳杂灵魔二气的土地,留在血脉与功法根基里的烙印。
不是魔气,但在仙门眼里,跟魔气也没差多远。
一个清川来的瘦高个儿,名叫王叶大概是闲不住,提前练上了。
指尖凝起一小团灵光,边缘老有细微的波动,怎么也稳不住。他咬着嘴唇,脸越来越白。
东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个圆脸少年苏成拿手帕捂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中间这片的听见:“……清川的‘化浊诀’这样不行吧?强行转修本门心法,跟拿锈刀雕玉似的,白费力气。”
话里没什么恶意,偏偏就是那种“我说的是事实”的平淡,最让人羞愧。
瘦高个儿脸刷地红了,灵气一岔,闷声咳起来。
西边的韩岩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什么也没说。
姜玉掖站在靠边的一块石台旁边,觉得看得差不多了,也进去加入表演。
他装出一个初学者该有的笨拙样子——灵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折腾半天也没什么起色。
他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打量的,有好奇的,还有等着看他这个“仙骨”什么时候能搞出点动静的。
但他不着急,就继续这么笨着。
巳时初,赵执事来了。
讲课的时候,赵执事把《引气诀》第三式“气走督脉”拆开了揉碎了讲,一招一式示范得清清楚楚。
姜玉掖一边听一边看,同时不动声色地继续打量周围。
陆子明那帮人眼神平静得很,眼皮都不抬一下——这些东西人家家里早教过了,说不定教得还更细。
韩岩那伙人拼命记,恨不得把赵执事说的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至于清川的这几个,包括他自己演的这份,是真犯难——从小练的功法和仙门正统在督脉走向上有那么点不一样,以前没觉得是什么大事,现在成了得花力气硬掰的毛病。
姜玉掖不由得轻笑,明明还只是同一间院子里的小孩,上层下层的天壤之别,已经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