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楚云肖带着那副和善的笑脸,又晃了过来。
这一次,他走到那被罚留堂的清川少年面前,叹了口气,声音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这位师弟,真是无妄之灾!清川功法也是前辈心血,只是与中土正统略有不同罢了。”
“赵执事严厉了些,你莫要往心里去。”他拍了拍少年肩膀,语气诚恳,“若有需要,师兄那里还有些调理经脉的普通丹药,虽不值什么,或能缓解一二。”
少年愣住了,看着楚云肖友善的脸,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周围其他弟子,包括一些寒门弟子,都看了过来,神色各异。
楚云肖此举,无异于当众打赵执事的脸,更是将清川弟子置于一个更显眼、更尴尬的被同情位置。
“楚师兄好意心领。”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钟歇不知何时已立在院门廊柱下,夕阳将他身影拉得细长。
他并未看楚云肖,而是对那清川少年道:“赵执事所言《涤脉诀》,乃宗门前辈专为淬炼灵力、夯实根基所创,最是对症。”
“依执事吩咐,勤加练习,根基方能无瑕。”
“旁门之物,或能缓解一时,却易生依赖,于长远无益。”
他的话一板一眼,完全站在维护执事权威和宗门正法的立场,无可挑剔。
楚云肖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钟师兄说得是,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是同门友爱,见师弟受罚,于心不忍罢了。”
“宗门法度,便是最大的爱护。”钟歇语气依旧平淡,说完,目光转向姜玉掖,“姜师弟,该回去了。”
姜玉掖应了一声,走向钟歇。
他能感到背后众多目光的聚焦——有对钟歇这番古板言论的不以为然,有对楚云肖吃瘪的玩味,更有对他姜玉掖这个被夹在其中的“仙骨”的好奇。
经过那清川少年身边时,姜玉掖脚步未停,只是极低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引气诀》第二转时,灵气过‘风门’可缓半分。”
少年猛地抬头,看向姜玉掖。
姜玉掖却已垂下眼睫,跟上钟歇的步伐,走出了启明小院。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院中的喧嚣、无形的壁垒、复杂的目光,都被留在了身后。
钟歇走在前方,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轻:“楚云肖其人,心思活络,交游甚广。他的话,听听便罢,莫要深交,亦莫要受其惠。”
姜玉掖抬头,看着师兄挺直却略显孤峭的背影,乖巧应道:“嗯,我听师兄的。”
他猜测,钟歇这番话,不仅仅是针对楚云肖。
更是他自己在这错综复杂、派系林立的宗门里,划下一条清晰而保守的生存界线——远离是非,恪守规矩。
启明院入学的初日,已让他窥见了这仙宗巨舰内部盘根错节的脉络。
修炼,从来不只是灵气与法诀。
更是立场、出身、资源和无数心照不宣的规则。
他的仙骨,是通行证,也是靶子。
而身边这位看似古板疏离、处境尴尬的引路师兄。
他也清楚这潭水有多深,也更习惯……独自在深水中保持静默。
可惜了……
“钟师兄。”他仰起脸,眼睛因努力修炼而显得亮晶晶的,“我们今天学《引气诀》第三式,我可以用灵力凝出气流了!”
钟歇看着他眼中那点生动的光彩,沉默了一下,才道:“仙骨之资,感应灵气本就易于常人,但需记住,初学贵在扎实,勿求速进。”
“我明白的,师兄。”姜玉掖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钟歇身上的道袍。
与其他执事或弟子朴素的月白或深色道袍不同,钟歇的道袍是更为精致的云纹蓝袍,而在袍服的袖口、衣襟边缘,隐约可见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的、复杂的纹路,仔细看去,似乎是七道平行的、若隐若现的金色云纹。
“师兄,”姜玉掖指着那金纹,语气天真,“你这个花纹真好看,和其他师兄的不太一样。是不是修为越高,花纹就越好看、越多呀?”
钟歇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自己袖口的金纹,目光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那七道金纹,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微光,像一道无声的标签。
他抬起眼,看向姜玉掖清澈好奇的眼睛,语气平淡地解释:“此为弟子品阶金纹——宗门之内,依修为、贡献、潜力综合评定弟子品阶,共分九阶。金纹数量,即代表品阶高低。通常,修为是划定品阶的重要依据。”
“那师兄是几阶?”姜玉掖好奇追问。
“七阶。”钟歇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七阶!”姜玉掖恰到好处地露出惊叹的表情,“好厉害!师兄这么年轻就是七阶弟子了!”
钟歇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没入暮色的峰峦,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厉害——这七阶……非我修为所得。”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该让这初入宗门、看似对他抱有亲近的师弟明白一些事情,免得日后因跟随他而遭受更多非议,便继续道:“我身为宗主亲子,出生便在谱牒,初入宗门,便定七阶。此乃……宗门规矩,亦是身份所累。”
姜玉掖似懂非懂:“那师兄的修为……”
“筑基中期。”钟歇坦然道,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温度,“修炼六年,筑基中期。”
若在寻常宗门,或可称一句‘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