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天华仙宗……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玉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天下英才,十之八九,皆想入天华之门,我空有七阶之名,修为却仅止于此,宗内同辈,金丹者已不在少数。”
“故我虽顶宗主亲子之名,身着七阶金纹之道袍,实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只是极轻地道,“泯然众人罢了。”
晚风拂过,吹动他绣着金纹的袍角。
那七道金线在昏黄的光线下,不是尊贵,反而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名不副实的尴尬位置上。
姜玉掖安静地听着,脸上的惊叹慢慢褪去,化为一种孩童式的的专注。
原来如此。
不是故作清高,不是性格孤僻。
而是一种清醒的、带着涩然的自我认知。
在最年少轻狂的时光里,颜面尽失。
那些成长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钟歇微微自嘲道,“整个天华仙宗可能都找不出比我更废物的人了。”
修炼十五年还只是练气的姜玉掖:“……”
姜玉掖面上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小声却坚定地说:“可我觉得师兄独一无二,你是我在人群中第一眼看中的人。”
“在我们清川,只有生来有缘的人,才会有‘初相见,□□痕’的说法。”
他拽了拽钟歇的袖子,仰着脸,眼神干净,“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要惊才艳艳才值得被人看见,在我心里师兄就是不一般的。”
孩童的话语直白简单,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钟歇沉寂的心湖。
钟歇垂眸,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小手,又对上那双清澈执拗的眼睛。
良久,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散在风里。
“……走吧,送你回舍馆。”
他没有接姜玉掖的话,只是语气似乎比方才软和了那么一丝,“月末有小考,考校《引气诀》掌握与基础术法领悟,届时会根据表现,重新评估,或有机会被哪位长老、真人看中,提前记名。”
“你……好生准备。”
最初的引路只是对天赋异禀弟子的临时教导。
真正的师承,需靠自己去争。
而他钟歇,给不了他更多助力。
等到将来,姜玉掖会比任何人都后悔自己最初的决定。
不重修为这种话,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
“嗯!我会努力的!”姜玉掖用力点头,松开手,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问,“师兄,那月末小考难吗?你师兄……考得怎么样?”
钟歇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当年?
他七岁回宗,懵懂怯懦,基础全无,在一群或多或少已有修炼底子的同龄孩子中,显得格格不入。月末小考,他勉强将《引气诀》运转完整,术法一窍不通,成绩垫底。
玄诚真君一言不发,云瑶真人尴尬安慰他“已然很好”。
可那种周遭隐约的叹息和并不看好的目光,在之后日子里如影随形。
“……小考不难,好好听课修习,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难。”他只回答了一个问题,其他不愿多谈。
姜玉掖却仿佛从他略显生硬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尴尬地没有再问。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路上。
高的那个,蓝袍金纹,却背影孤直;
矮的那个,月白道袍,迈着小步努力跟上。
启明小院的喧嚣已被抛在身后。
前方是漫长的石阶与弥漫的暮霭。
对于姜玉掖而言,真正的修炼与谋划,才刚刚开始。
对于钟歇而言,身边这个偶然闯入、执意选择他的孩子,像一石激起千层浪,究竟还能荡出起怎样的水花,又会将他自己带向何方,他尚且不知。
只是,在这孤寂的仙山暮色里,有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用稚气的声音说着“我觉得师兄独一无二”。
太吵了……
聒噪得令人无语。
小孩什么的最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