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楼的侍女小符,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当时她正蹲在灶台边啃一个冷掉的包子,满手是油。
被管事拎着后领提起来,差点没噎死。
“别吃了!前面来贵客了,快去伺候!”
小符被推搡着往前院走,从没见过这阵仗,一路上看见所有人都在跑。
一个个脸色紧张得跟家里死了人似的,像是在赶着见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什么人啊?”她拽住路过的姐妹小声问。
小姐妹:“不知道,二公子亲自在前面引路。”
小符倒吸一口凉气。
二公子平时来八方楼,连正眼都不瞧她们这些下人一眼的。什么人能让他亲自引路?
她被安排在前厅的角落里,跟几个侍从整整齐齐地跪成一排,低头弯腰,大气都不敢出。
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八方楼闭门谢客,所以人都全心全意只为了恭迎那位传说中尊贵无比的大人物。
只有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越来越近。
小符忍不住悄悄用余光打量踏着光源而入的神秘来者。
她看见方甫迟的袖袍飘在最前面,姿态恭谨得像条狗。
他身后跟着方甫阁,那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大公子,此刻却忍着一瘸一拐的狼狈姿态,为那位引路开道。
跪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小符微微抽气。
两个人前倨后恭护着一道矮小的身影,人影重重包围下,她只能看到对方的一片衣角。
大厅明灯煌煌,长廊环绕堆金砌玉,却只照出那人一段矮小的身影,伴随着一片脏兮兮的月白道袍衣角。
小符低眉顺眼,不经意掠过那些一闪而过的血污与影子。
小符根据身影暗自猜测,他似乎个子很小,大概十岁出头,跟她弟弟一般大,可他走在令人谈之色变的方家两兄弟中间,像大步流星走在自小长大的花苑。
方甫迟亲自搬来椅子,放在厅中最上首的位置。
那孩子坐上去,他坐在上面脚都够不着地,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好笑。
方甫迟退后一步,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属下参见少主。”
厅里所有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跟着俯首帖耳。
小符被旁边的姐妹拉了一把,额头磕在石板上。
她低着头,心跳得厉害。
少主。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八方楼是方家的地盘,方家是魔族的人,那这个孩子——
她不敢往下想了。
“起。”
高位上的孩子开口言简意赅,带着理所当然的从容,好像他天生就该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所有人都该跪在他脚下。
方甫迟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
方甫阁也想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被旁边的人扶住。
那孩子看了方甫阁一眼,目光淡淡的没说话。
方甫阁脸色更白了,额头上沁出冷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说。
小符偷偷抬眼,看见那孩子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旁边伺候的管事脸都白了,赶紧换了一杯。
那孩子没再喝,只是摆了摆手。
“我要休息了。”他说。
方甫迟亲自带路,往楼上走。
那孩子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小符只能看见他的素腕,就算身上带着星星点点的污渍,依旧白净精致像一捧三九腊月的新雪。
她想起自己弟弟,摔一身泥回来,哭着喊娘。
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那贵不可言的少主身影消散在小符心如擂鼓的呼吸声里。
方甫迟从楼上下来,脸上的恭敬褪去,换上了一种小符看不懂的表情,他走到方甫阁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你差点坏了大事。”他说。
方甫阁低着头,不言不语。
“父亲说,你的事回去再说。”
方甫迟转身就走,行到门口停下来,向来不会跟底下人浪费口舌的二公子此刻威压骤增,“那位要什么就给什么,伺候好了。”
“谁要是怠慢了一分,不听废话,我方家保他生不如死!”
他一走,方甫阁也怅然若失地跟着走了。
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几个侍女跪在那儿,面面相觑。
小符站起来,有些发愣,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儿来的。
只是觉得,那个孩子坐在高椅上脚不着地,可所有人依旧都跪在他脚下仰不起头。
那画面,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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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暮色四合。
钟歇站在一条窄巷子里,执法弟子宋远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钟师兄,八方楼这两天闭门谢客是青州城最古怪的事。”
“而且内部戒备森严,外人进不去,十分怪异,唯一的缺口就是后厨的食材供应。每天天不亮,城东的菜贩子会送一车菜过去。我已经买通了其中一个小贩,明天一早,我们的人扮成伙计混进去。”
钟歇点头:“我跟你们一起。”
宋远皱眉:“钟师兄,周长老说了,你只负责打探消息,不——”
“我负责找到他。”钟歇打断他,语气平淡,可没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