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他认识钟歇时间不长，可几天下来也摸透了这人的脾气——看着不声不响，骨子里倔得要命。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递过去：“明天换上粗布衣裳，脸上抹点灰，别让人认出来。”

钟歇接过布巾，攥在手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

钟歇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脸上抹了锅底灰，混在送菜的队伍里，低头推着一车青菜，从八方楼的后门溜了进去。

后厨嘈杂，十几个厨子忙得脚不沾地，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和宋远交换了一个眼神，趁人不注意，闪身拐进了旁边的回廊。

八方楼比他们预想的要大。

回廊曲折，一步一景，假山流水，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富丽堂皇。

可太安静了！

没有客人，没有酒令，没有丝竹管弦。

楼里楼外，到处都是人，可没有一个人说话。

脚步声轻得像猫，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钟歇和宋远分头行动。

宋远往东，他往西。

钟歇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迷路了。

这楼里的格局跟他想的不一样，不是方方正正的，是绕着圈的，走着走着就绕回了原地。

他停下来，想辨认方向，忽然听见前面有脚步声，赶紧闪身躲到一根柱子后面。

两个侍女从拐角处转出来，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精致的点心。

她们走得很快，头埋得低低的，像是在赶路。钟歇等她们过去了，才从柱子后面出来，往她们来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拐角处又转出一个人，他没来得及躲，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钟歇退了一步，稳住身形。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手里抱着的一摞衣裳散了一地。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侍女，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此刻正瞪着钟歇，一脸茫然。

她蹲下来捡衣裳，嘴里小声嘟囔：“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路……”

钟歇不敢耽搁匆匆说了句无事就要离开。

“你谁啊？”

可那姑娘却突然她歪着头好奇，“我怎么没见过你？”

钟歇脚下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新来的，后厨帮忙。”

“哦……”

小侍女点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

她抱着衣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小符？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女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里带着审视，叫停了钟歇的脚步。

小符回头笑着说：“新来的，后厨的，我不小心撞了他。”

那侍女没接话，上下打量了钟歇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钟歇低着头，做出恭顺的样子。

那侍女忽然开口：“后厨的？后厨的人走不到这儿。这儿是内院，外人不许进。”

钟歇心往下沉了沉，可面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我是新来不认路，走错了。我这就回去。”

他转身要走。

“站住。”那侍女的声音冷下来，“你把脸抬起来。”

钟歇一顿，还来不及反应。

那侍女把茶盏往小符手里一塞，手往腰间一摸，一把短剑已经出了鞘，剑尖直指钟歇。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端茶倒水的侍女，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你是谁？”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杀意，“不说实话，今天就别想走出这道门。”

小符端着茶盏站在旁边，一脸懵。

她看看钟歇，又看看那侍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小姐妹这副模样平日里连蚂蚁都不舍得踩的人，此刻握着剑，眼神冷得像冰。

钟歇在心里飞快地权衡。

动手，会打草惊蛇；

不动手，这个侍女不会放他走。

那侍女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剑尖一抖，直刺他咽喉。

钟歇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那侍女不依不饶，剑招连绵不断，一剑快过一剑，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

钟歇不敢拔剑，也不敢用全力，只能躲。

他左闪右避，被逼得连连后退，退到栏杆边上，脚跟抵住了栏杆。

那侍女一剑刺来，钟歇后仰，整个人翻过栏杆往下坠。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听见小符在上面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吓着了。

楼上传来那侍女冷冰冰的声音：“去叫人来，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