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捻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叶子是完整的,没有踩踏的痕迹。
他又看了看路边的泥土,没有脚印,没有衣料刮擦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钟歇站起来,眉头皱得更紧了,察迹锁元,只要有人经过,就会留下痕迹。
可这里干干净净,像从来没人来过。
他往前走了一段,还是没有。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把神识散开。
什么都没有。
那个小弟子像是凭空蒸发了。
钟歇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西北方向。
那里有一片区域,他的神识探不进去,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挡在那里。
他眯了眯眼,那个方向——是虚白大师的住处。
他从怀里摸出虚白大师给他的木牌,握在掌心,往那个方向走去。
那堵无形的墙越来越清晰,是一层淡淡的光幕,透明得像水,可手伸过去,能感觉到微微的阻力。
钟歇把木牌贴在光幕上,光幕像被烫了一下,缩出一个口子。他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他越靠近越是闻到了血腥味。
钟歇快步走过去,绕过一丛翠竹,看见了那个小弟子。
他倒在箱子旁边,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正从那里汩汩往外涌,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紫,胸口微微起伏,可那起伏已经很弱了。
钟歇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就在这时,箱子动了。
“砰——”箱盖被从里面掀开,一道黑影从里面坐起来。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模样,脸色苍白,眼睛是血红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襦裙,裙子上绣着暗红色的花纹,像是用什么汁液染的。
她转动脖子,像一只刚睡醒的猫,目光落在钟歇身上,歪了歪头。
元婴境。
钟歇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小女孩忽然动了。
她快得几乎看不清,一掌拍向钟歇的面门,带着凌厉的罡风。
钟歇侧身避开,同时左手结印,一道雷光从掌心炸开,直奔小女孩而去。
小女孩身形一晃,躲开了雷击,可钟歇的术法不止一个。
雷光还没散,他又结了一个印,法家·刑名术,锁。
无形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收紧,缠住小女孩的手脚,把她定在半空中。
小女孩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小弟子,忽然笑了。
她抬起手,那小弟子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挡在她面前。
他手腕上的血还在流,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像在数时间。
小女孩猛的爆发,抱着那小弟子的腰,把他当成一面盾牌,一步一步往前走。
钟歇往后退,他的目光落在那小弟子身上,脸色越来越白,血越流越多,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钟歇深吸一口气,他右手结了一个印,指尖亮起一点微光,那光很淡,像快要灭的蜡烛。
可那光落在小弟子身上,小弟子忽然不动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住的木偶,小女孩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墨家·傀儡术。
小女孩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钟歇欺身而上,左手一把抓住小弟子的衣领,把他从小女孩怀里拽出来,往后一甩。
小弟子的身体轻飘飘地飞出去,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一动不动。
钟歇挡在他前面,背对着他,面朝着小女孩。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从身后传来。
叮铃铃,叮铃铃,像风吹过风铃,又像有人在笑。
钟歇愣了一下,那个人从来不离身的银铃。
小女孩血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暴怒。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像指甲刮过铁器。
她身上的魔气暴涨,头发根根竖起,双手变成利爪,朝钟歇扑过来。
钟歇双手结印,唤出一个金光罩。
小女孩的爪子已经伸到了钟歇面前,然后停住了。
几根金线从远处飞来,快得像闪电,缠住小女孩的手腕——脚踝——腰身——把她死死勒住。
金线勒进她的皮肉里,她疼得尖叫,挣扎了几下,挣不开。
一道欢快的声音从金线飞来的方向传过来。
“好狗不咬人啊。”
粉尘飞扬,烟雾弥漫。
钟歇隔着那层灰蒙蒙的幕布,看见一个人影从外面走进来。
那人一身暗黑金纹劲装,腰带束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个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
他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像在跳舞。
粉尘渐渐散去,那张脸露了出来。
钟歇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那是一张很难用语言形容的脸,眉骨高而利落,像远山刀锋,眼睛极亮,瞳色很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微翘,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脸上有常年外历练的干练,依然白得干净的白皙。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扯着那几根金线,金线那头,小女孩被他勒得动弹不得。
“师兄,”他说,他歪着头声音不大,“好久不见。”
钟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银铃又响了一声,叮铃铃,像在替他说——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