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起元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尴尬和难堪都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来。
他慢刀子磨肉似的吐出一句:“在下希望观止道友能去看看天华仙宗,昏迷的钟昀道友。”
阆苑书院的几个小弟子还没走远,站在走廊拐角处探头探脑。
听见唐起元的话,他们一脸茫然。
那个圆脸的小弟子单纯以为钟昀跟其他弟子似的,只是中了黄粱醉的幻毒,还好心的上前提醒:“为什么……要让大师兄去?那个药方不是大家共享的吗?去找配药的大夫不就行了啊。”
唐起元露出几分哑口无言的窘迫。
李言南站在旁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压根没摸清状况。
他一开始以为唐起元是来找姜玉掖的,毕竟姜玉掖是九卫领兵,跟魔族打交道最多。
可唐起元拐来拐去,拐到了阆苑书院的寮房,站在了这位阆苑书院院长关门弟子——观止面前。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阆苑书院的弟子,能跟钟昀的魔气入侵有什么关系。
站在最后的林风衍面无表情,目光沉沉落在钟歇脸上,转瞬便撇开了视线。
这个人,为什么越看越眼熟?
那种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看得他极其不爽。
状况之外的钟歇还顿了一下,诧异的问:“他……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会遇见这个!”
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唐起元还没接话,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岩兴奋地跑到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才对唐起元说:“唐长老,苏成醒了!服了药方,他已经清醒了!”
寮房外的动静自然瞒不住里面的山长。
韦伊最先走出来,看清院子里天华仙宗的人闹哄哄来了一堆。
他没看懂个中内情,但几天几夜以来忙得脚不沾地。
韦伊语气里只剩下满心的不耐烦:“唐长老,你也听到了,你们的弟子已经醒了,剩下的,不就是熬药喂药的事吗?你找我们观止,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却是不客气地赶人。
唐起元站在那里,被晾在走廊中间,前有阆苑书院的冷眼,后有李言南不解的目光,再后面还有林风衍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是把一辈子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尽了。
他知道韦伊说得对,药方是共享的,谁拿去用都行。
可钟昀的情况不一样,他不是中毒,是魔气入侵。
药方治不了他。
他需要的是血,是亲人的血。
他的亲人在哪里?
父亲在宗门,母亲在宗门,大哥在战场。
远水解不了近渴,唯一在梵音洞的亲人,只有面前这个——他咬着牙,终于把那块堵在嗓子眼里的石头吐了出来。
“二公子!”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落针可闻的院子里,每个字都像炸雷,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响。
“求您去看看三公子吧!他跟其他昏迷的弟子不一样,是中了魔气入侵,到如今,只有您才能救他……他是您的亲弟弟啊!”
李言南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他瞪着弯腰求人的唐起元,又掠过站在面前那个白衣青年,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一团浆糊。
林风衍的脚上踉跄了一下,脸上露出难得的失态。
他想起那些他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的细节,现在全都对上了。
李言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像只猴子似的尖叫道:“你……你说什么?二公子?谁!”
天华仙宗的小弟子倒是先反应过来了。
他们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倒吸一口凉气。
三公子是钟昀,那二公子不就是……可他不是失踪了吗?
不对不对,人不是找回来了吗?
那怎么又在阆苑书院?
韩岩也瞪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乱七八糟的场面。
而另一边……阆苑书院的小弟子们更懵,他们只知道大师兄是大师兄,什么二公子三公子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他们看着天华仙宗那些人脸色变了,也跟着大惊失色。
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韦伊并不清楚事情内幕,他是从钟歇在阆苑书院声名鹊起后,才认识这么一个人。
压根不知道钟歇和天华仙宗有什么干系,此刻他像根木头似的僵在一旁,视线在钟歇和天华仙宗之间来回打转。
直到姗姗来迟的宋辛桐反常大喊了一声:“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啊!”
阆苑书院的小弟子惊鸟似的缩了缩脖子,左右一看只得依依不舍地挪步。
天华仙宗的小弟子突然发现自己知道了什么惊天秘密,一个个讳莫如深。
豁出老脸的唐起元迟迟不肯起身。
作为事情主人公的钟歇却是一派风轻云淡,除了被一声多年不闻的“二公子”惊了一瞬。
之后他偏过头看了唐起元一眼,脸上就再没什么表情变化,冷静自若得不像一个刚刚被人当众揭开身份的人。
“好,”他笑容淡了几分说,“那我们过去聊。”
钟歇步子已经迈出去了,衣袍在风里晃了一下。
唐起元愣了片刻才起身来,踉跄了两步跟上去。
阆苑书院的小弟子躲在暗处,大眼瞪小眼,半天才有人挤出一句:“大师兄……是二公子?哪家的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