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掖把折扇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头顶的梨花发呆。
阿缨看了看钟歇,又看了看姜玉掖,忽然笑了。“你们俩真有意思,一个年年给我寄东西,一个年年给我捎话。”
她顿了顿,“我这算你们养的小宠物吗?信鸽?”
姜玉掖从脸上摘下一片花瓣,弹出去。“信鸽比你强多了,不会什么都不懂得到处跑。”
这是嘲笑她刚刚被人追的满山跑。
阿缨气得不行,差点把茶盏打翻。
钟歇坐在一旁,视线落在他们两个热闹的身影上,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温刚好入口。
院子里的梨花还在落,无声无息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天快黑了。
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整个埋雪山染成一片温柔的灰蓝。
反而是山间不知名鸟雀的啁啾一声接一声。
姜玉掖伸了个懒腰,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我得走了,回去还得写折子,跟尊上报备今天的事。”
钟歇也站起来告辞,把茶盏收好,放回屋里。
阿缨依依不舍地送他们到院门口,却还是乖巧地倚着门框,冲他们使劲地挥手。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做梨花糕,可好吃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姜玉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结果端上来一盘黑炭。”
“那是火候没掌握好!这次一定行!”
“上次你也这么说。”
阿缨气得跺脚,可嘴角还是翘着的。
暮色里,姜玉掖和钟歇并肩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年年给阿缨寄东西?”姜玉掖忽然问。
钟歇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她一个人住在山上,没什么人照应。”
“那我呢?”姜玉掖偏头看他,“我当年一个人在边境,你怎么不给我寄?”
钟歇的脚步顿了一下,定定看了他一瞬,语气还带着一股委屈的意味:“你不是不喜欢收东西吗?上次我托人给你带的那件狐裘,你转手就送给宋远了。”
姜玉掖一顿,他一头雾水道:“我什么时候把你的东西给宋……”
话音刚落,他一下子回忆起来。
——他想起来了,那年他为了追查一个潜逃的魔界叛徒,私自离开边境,一直追到了玉陵老巢,正想着如何瓮中捉鳖,却在途中偶遇了外出游历的钟歇。
那是他们当年自宗门一别后,多年的初次见面,姜玉掖都不清楚自己忙得不可开交,还怎么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对面。
他们在长街上相逢,姜玉掖站在楼阁栏杆上抱剑守株待兔。
阆苑书院,一群襕衫弟子嬉笑打闹地从尽头走来,一个沉静谦和的青年人被围在中间。
那时他已经褪去少年时的自闭阴郁,在阆苑书院的日子里过得如鱼得水。
刚及弱冠的年轻人眉清目秀,一身素白襕衫,下摆缀着浅青横襕,衣料柔软雅致,衬得身形清挺修长,不骄不傲。腰间系一条简约的素色丝绦,无金银雕琢,自带温雅书卷气。
脊背端直却不显锋芒,身姿舒展温和,行走时衣袂轻缓拂动,步履从容谦和。
他眸光清浅从容,藏着一腔意气,却敛尽桀骜锋芒。
两个人各自应付着手头上的正事,姜玉掖要抓人,钟歇要维系同窗,却不知为何,奇迹般重合。
一个长街下抬眼,一个楼阁上俯瞰。
他们视线重合,皆是同一时间辨认出了身份,瞳孔放大,彼此倒映着对方惊讶的面容。
——他怎么在这?
钟歇的视线里,姜玉掖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玄色衣袍被下坠的风尽数吹开,猎猎翻飞如暗夜鸦羽。
他墨发随气流扬起,身姿舒展利落,没有半分狼狈,反倒似流云坠空,矜贵的姿态分毫未减,于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孤绝的弧线。
落地后,一袭正装的青年人却仍是遮不住的容色绮丽,朗笑明媚道:“没想过会遇见你啊!”
钟歇心跳如雷,错开视线不敢抬头。
事后两人汇合不到一会儿,高台上传来了宋远尖锐地声音:“老大,你在干什么!!”
宋远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姜玉掖离开之时,可以瞒得过其他人,说什么也瞒不住这个贴身卫兵。
姜玉掖藏着掖着说不出理由,宋远便是硬撑着伤躯也要跟过来。
一路颠簸,姜玉掖注意到宋远惨白的脸色,终于良心发现过意不去,发现他畏寒后,想着给件衣服驱寒。
可姜玉掖孤身一人在仙门求生,周边无人打理,他日子自然怎么随便怎么来,从储物袋里翻来覆去才找到唯一件狐裘。
他记得是谁送的礼物,但想不起具体的是谁了,他要记得的事务实在太多。
丢给宋远后,最后的倔强就是让他用完后洗干净送回来。
为此,姜玉掖还唏嘘不已,自己也是长大学会节约了,他以前从来不穿别人穿过的衣装。
他压根没注意到钟歇看到一身狐裘的宋远时,眼神黯淡一瞬。
直到多年后问起,姜玉掖这次流露出来一丝心虚来,他色厉内荏地解释内情。
当初他私自离开边境的理由是为魔族办事,这压根不便告知钟歇,姜玉掖想了半天,从前几日查弟子内案时看到的时间上,灵机一动,胡编乱造了一句——“我专门过来陪你过生辰啊!”
至今难忘彼时钟歇瞪大眼睛的失态,和宋远难以置信的尖叫声。
“所以你看,是宋远那小子狗皮膏药一样贴在我身边,我看不过去才借给他的,事后,我还千叮呤万嘱咐,让他洗干净送过来,我没有不喜欢——”
走了一阵,姜玉掖掩饰地解释开口:“你要说想寄就寄,下次别寄那么白的,不好洗。”
钟歇多年的误会解开,愣了一下,闻言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