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歇推门进去的时候,钟楼正靠在床头看书,他手边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药,碗沿上凝了一圈干涸的药渍。
钟楼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床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盯着钟歇看了好几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才难以置信地问出口:“小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钟歇自然而然地进门,面上看不出一丝芥蒂的模样。
“今日刚到,”他把药材码在桌上,一本一本地摞古籍,“我带了些补药回来,你按我上次留的药方吃,剂量别加。”
“我从清川收罗了一些魔气入侵后的呼吸法,你无聊可以看看,可以调养一下这次留下的暗伤。”
钟楼脑子里听不见一丝声音,他目光追着钟歇从门口到桌边,指尖微颤。
钟歇观察一下房屋紧闭,絮絮叨叨道:“生病了屋子里也不该关死,你呆在这里人不觉得闷吗?”
随即他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屋里透透气,转身的时候发现钟楼眼神飘忽,视角中心却仍然落在自己身上。
钟歇看得实在莫名,只问道:“怎么了?”
钟楼声音闷闷的:“小歇,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里的红还没退,“父亲那个脾气,我是知道的,那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冤枉你,还动了手——”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拳头在被子上捶了一下:“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可能都不会回来,都怪我太傻,我为什么要留你,你一回来就跟龙潭虎穴……”
钟歇走到床边,把钟楼捶被子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红了一块。
“跟你没关系。”他的语气温和,仿佛对那夜的龌龊不以为意。
“你好好养伤,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钟楼涩然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小歇,可我做不到视若无睹,你是为了我才回来的,父亲又那样对你,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他打量着钟歇的脸,那张脸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轮廓更深,眉眼间的少年气被时间磨成了沉稳。
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如同他第一次从母亲怀里接过的襁褓,眉眼精致得仿若水洗过的琉璃。
钟歇拉了把椅子过来,坦荡地在床边坐下。
“在我心里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而且就算你想得再多,我的态度也不会改变,他们也不会。”
钟楼闻言瞬间失语,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不说这个了,爹娘连任了,这个月十五要设宴,他们知道你回来了,可能会请你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去,我替你回了他们,你刚回来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也需要休息。”
他知道弟弟从小厌恶家宴,只是碍于情面从来不说,向来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饭离席。
后来长大了一点,渐渐不在意了,虽然每次赴宴也总是心不在焉。
上次父亲闹得那么难堪,钟歇怕是不愿再掺和了。
“如果他们发请帖,”钟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却一反常态道:“我会过去。”
钟歇还记着自己答应过云瑶真人,姜玉掖就是想他躲开才拉着他去了清川。
如今兜兜转转,还是要去一趟家宴。
钟楼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随即又僵硬地佯装平静道:“那……好极了。”
钟歇没有拆穿他,他站起来,把那几包药材重新码好,古籍摞整齐推到桌角。
“药记得按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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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手指按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
门被推开,沧溟闪身进来,没有多话,单膝跪地行了个礼,起身时目光已经在姜玉掖脸上巡了一圈。
“少主,明/慧下狱了。”沧溟的声音压得很低。
姜玉掖点了点头,继续道:“正源仙尊已知他勾结魔族,虽未深究,但已有风声传出——他打算加固无妄海的封印。”
沧溟问了一句:“消息可靠?”
“从长老堂漏出来的,玄诚真君刚继任,想在尊前立功,主动提了加固封印的事,他没有驳回。”
姜玉掖顿了顿,“再议在他嘴里,跟可行没差。”
姜玉掖把手里的信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冷飕飕挤进来,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他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如果封印加固,我们之前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了。”
沧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由得急道:“可是少主,眼下风声鹤唳,明/慧刚下狱,尊上虽未深究,但未必没有起疑。您这个时候去碰无妄海,万一——”
“机不可失。”姜玉掖转过身,目光沉沉的落在沧溟脸上。
“如果错过了这次,以后想再找到机会,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沧溟的脸色大变,他直接往前迈了一步,语气直白,急切的心情压不住:“少主,您听属下一句,现在不是时候,那个人您肯定比属下清楚,他不查不是查不到,是还没到他觉得该查的时候,您这个时候往上撞,不是送上门让他疑心吗?”
姜玉掖偏过头不答话,这犟驴模样显然有自己的主张。
沧溟坚决不接受这个时间点再干涉,他苦口婆心地解释:“少主——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从魔神殿到清川,从清川到天华仙宗,事事由得您做主,只是这件事上您听我一句行不行!”
“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属下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跟福伯交代?怎么跟——”
他的声音哽住了,深深呼吸几个来回,他才把那口气顺过来。
他甚至直接跪下磕头:“算属下跪下来求您了!就再等等,等风头过了,等那人的疑心散一散,我们再从长计议。”
姜玉掖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也堵得慌。
可眼下还有更好的方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