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重地阆苑书院位于锦屏山下的名胜郡城——玉陵,学子的朗朗书声是绕着市井烟火大隐于市。
青灰古砖叠着百年霜痕,一男一女静坐于芭蕉亭内执棋。
宋辛桐惯于深思熟虑后落子,此刻也难掩忧愁道:“师兄,您真的已经决定好了吗?不再考虑考虑一下?”
宋长歌棋风诡谲,下棋时神一手鬼一手,令人琢磨不透,他语气不以为意:“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既然已经决定,就不会反悔,而且你现在才来问,不是多此一举吗?”
“观止的授任仪式已经结束,我都昭告天下,阆苑书院的新任院长就是闻野,你这时候又优柔寡断地跑来问我,多少有点吃饱了没事干。”
宋辛桐:“……”
宋辛桐也无言以对,只是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说出口:“有些话,我不知……”
宋长歌抢先而出:“你当不当讲,问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还能把你想说的话给吞下去。”
宋辛桐一脑门黑线,险些摔棋走人:“我走个流程而已,宋长歌你个混账,能不能有点风度听我把话讲完!”
宋长歌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说啊!”
宋辛桐被问得语塞,唇角颤了一下,还是缩了回去:“呃,我再酝酿酝酿。”
宋长歌无语嗤笑道:“你有什么不敢说的,不就是当年那场大婚,你过不去那个坎儿呗!说实话,我真觉得你们这些人明明年纪比我还轻,怎么就这点魄力都没有,仅仅这一件事就活生生把人冷了好几年,且先不说那件事他本身就是受害者,就单说那种事情身临其境,谁又能答的十全十美不出错?”
“我什么时候冷着闻野了??“
宋辛桐被无端造谣,诧异道:“那不是这孩子近几年性情古怪,我不敢多触他的霉头吗??”
“差不多了啊……”
宋长歌不管不顾地继续说起来,他语气微妙道:“他当时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未婚夫怎么就一夜之间变成了魔界卧底,一时转不过弯,看在过往情谊深重份上帮了人家一把,本就是无可指摘。”
“更何况,之后他不也是迷途知返,得知人家是夺舍的魔族把自己玩得团团转,怒而一剑刺中了那人,这一剑完完全全代表了他的立场,还有什么好说的。”
“学院里的弟子们都不在意这些,你们这些人却斤斤计较个没完没了。”
宋长歌嗤之于鼻道:“我实在受不了你们这群老顽固。”
宋辛桐轻啧了一下:“我可不是因为这件事,当年的情形已经在仙门台上被各家长老审了个一清二楚,无论是出于对亲自教导学生的信任,还是看着闻野长大的情分,我都相信闻野的人品错不了。”
“而且,”宋辛桐说到这,不由得望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云楼,微微怔愣:“师兄,你真的觉得那件事后,闻野还有年少初心吗?”
当年那样的巨变,旁人听了尚且难以置信,作为亲历当事人,闻野的心情可想而知,宋辛桐宋长歌等众人都排着队一个个安抚他,就怕孩子一时半会想不开了。
可是那段最混乱的时间里,闻野虽然过分沉默,但同时也表现得异常冷静,他甚至还能有理有据地说服长辈去好好休息,不必那么操心自己。
一副孝悌弟子的忠信模样,看得那群老顽固们心疼得不行。
自家得意门生如此仁义,却陷入这样的无妄之灾,实在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们别的不一定行,唯独吵架这一行干得实在拿手,为了证明爱徒的名声清白,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在仙门台上舌战群儒,说什么自家弟子不过是个沉迷于读书,在学院里足不出户的乖巧孩子,没什么社会见识,三言两语被魔族邪徒哄骗,这一遭实在是趟飞来横祸。
从魔界的罪大恶极,一路骂到了对媒妁之言的盲目信从,愣是把闻野从那一团乱麻里全须全尾地摘了出来。
宋辛桐就是当年更是身先士卒的前锋,尽管时过境移,她回想当初也不觉后悔,可是看到眼下闻野这副古怪性情,她这个看着人从籍籍无名走到声名天下的长辈,也捉摸不透这孩子的想法。
尤其是魔界那边传来关于那位少主的种种谣言,奉子成婚,新婚燕尔,宋辛桐回想起来彼时观止的脸色,仍觉那个光风霁月孩子一瞬间变得毛骨悚然。
钟歇的道号是观止,宋长歌起得名字非常随意且坦荡。
一见此子,叹为观止。
为此给他定下来了这个名闻天下的道号,而表字则稍微正经一些,取自《诗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不过声闻于野还是宋长歌当年得知钟歇父母的往事后,愤愤不平,为此在取字上讽刺,有刻意挖苦的意味。
不过,钟歇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倒也真是说得上声闻于野。
钟歇出身天华仙宗主之子,旁人不知他自小丢失,幼时被孤立无援那段无助经历。
只以为金尊玉贵的宗主公子被学术吸引,才特意远赴阆苑书院求学,修真一道讲道法讲天赋,但更讲积蓄底蕴。
通俗一点就是没钱寸步难行,这一条路要想走远,运气资费缺一不可。
世家垄断心法底蕴,同时也造就仙门低位修士与高位修士的巨大差异,两者向来泾渭分明。
钟歇无论如何落魄,他的出身就表明了他永远是上层。
可是钟歇又因为幼时经历,比起那些附庸风雅的宴集,他更愿意待在书院同学子们交际,他一入阆苑书院就展现了极高天赋,百家兼修,同时又不缺灵石,时常接济贫微学子。
这在那群寒门弟子里,那可是雪中送炭的大恩。
于是钟歇从求学之路开始就积攒了大量的声望,包括他后来能被院长看中,未尝没有这些微末弟子的推波助澜。
哪怕后来大婚事发,在这群弟子眼里,也是自己大师兄被家族逼迫成婚,谁料那群尸位素餐的大人们也有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的时候,这才无端牵连了仙风道骨的大师兄。
最初钟歇历经大变,众人都不敢对他大声说话,生怕刺激到了什么。
他也默不作声地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整日闷在房中不知做什么。
直到……魔界传来了那位少主乱七八糟的绯闻轶事。
说起来都是一个头两个大,早从江无夜当初解封之时就该看出来,此人实在是虎胆包天,为人猖狂。
这位胆敢深入虎穴的奇人,凭一人之力解开父亲封印,改变仙魔两道未来大势。
谁能想到他功成身退之后做得第一件事,却是直接化身为一代风流人物。
其中内情众人不甚了解,唯独魔界那场举天同庆的风华大婚实在过于离谱。
仙门众人一听说这个,再欣赏其人胆识的,都忍不住怒骂几句。
太草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