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其中不乏有好事者对魔界少主奉子成婚的调侃,但这……魔界少主刚还在仙门借着夺舍与人成婚,打得就是个措手不及,才把封印大阵解开。
结果他趁着在仙门灯下黑时,狠狠阴了人家一把,自此不对着仙门小心做人就算了。
回头功成名就不满一年,还耀武扬威地大操大办了一场婚礼。
很难说这不是他仗着魔神亲爹江扶霁回归,居心不良地给仙门留了一个下马威。
仙门当即气疯了,对江无夜惨绝人寰的声讨更上一层。
宋辛桐原本顾及着钟歇的心思,不敢多说。
可谁知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那夜钟歇还是从送餐的小弟子那里得知了此事。
宋辛桐还是因为弟子惊慌失措地前来禀告,大师兄走火入魔了!!
她一听此言也是猝而起身直奔厢房。
没想到一推门,却只便撞见满室死寂。
她没看见预想中走火入魔的狂暴灵气,连歇斯底里的崩溃大骂都没有。
一屋昏暗,唯有窗外惨白的月光照进现实,将那道端坐在案前的身影勾勒得如同没有生气的纸人。
钟歇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甚至还捏着一卷未看完的经书,如果忽视他手上已经被攥得死紧,完全分辨不出字眼的纸面。
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他微微偏过头来,那双素来温润如玉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宋师叔。”他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您怎么来了?”
宋辛桐被他这副模样看得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窜后脑。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钟歇越是这样平静温和看人,反而越是透着股冻彻心扉的冷寒。
“闻野……”宋辛桐咽了口唾沫,试图上前安抚,“你莫要听信外头那些风言风语,那魔族狡诈多端,定是故意放出这等消息来恶心仙门……”
“什么谣言,奉子成婚吗……”
钟歇轻声呢喃着打断了她
“师叔,你怎么想呢?”
宋辛桐不由得乍舌,她颤声道:“观止,你冷静一点……魔族本就是三心二意,朝三暮四之辈,向来没有什么真情。”
说到这,她忽然住嘴,忍不住一阵懊恼,她在说什么鬼东西。
宋辛桐紧急找补道:“这……这就是魔族为了作秀,借故折辱仙门的闹剧,魔族为人诡诈,满脑子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丑恶心思。”
钟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分辨出来魔族居心叵测,他似乎觉得有道理,神色忽地微缓。
直到宋辛桐没过脑子地来了句:“而且纯血魔族向来滥情,为了血脉传承,无所不用其极地寻找炉鼎,上一任魔神为人荒诞险些死在人家床上,连江扶霁当年初继位时,都被人以子嗣一脉攻伐过,传言他早年也万花丛中过,好不容易有了江无夜这个独子,才收了心思。”
“如今江无夜奉子成婚,恐怕除了羞辱仙门外,还存了留嗣的心思,不走亲爹老路,以便之后安心继位。”
钟歇闻言一震,眸翻涌出阴郁,笑意都小心翼翼道:“师叔不是说了他,这可能是作秀……”
宋辛桐以为钟歇已经了解详情,脱口而出道:“可是魔界已经昭告各大城主,魔神殿纯血魔族迎来了第三十九代小公子,已经记在了少主江无夜的名下,听人说样貌肖似少主。”
“说是少主在花楼时及时行乐,才一夜留情,那个不知名炉鼎不也是因此飞上枝头,才一跃成了少主夫人,春宵苦短嘛!”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宋辛桐骇然低头,只见钟歇手中那张用千年灵木雕刻而成的书案,竟在他毫无灵力波动的指腹下,寸寸龟裂,化作了一地细碎的齑粉。
“春宵苦短,及时行乐……”
他不自觉想起江无夜在他身下时,那张活色生香的脸,热切的眼泪,如果这些都留给旁人……
钟歇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喃喃自语道:“好一个春宵苦短。”
宋辛桐呆愣在原地:“闻野,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歇敛了眼神,面不改色道:“抱歉……我失态了。”
宋辛桐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语无伦次:“你,你为什么!!这跟江无夜有什么关系!你还过不去这个坎儿吗?为什么想不开,当初你心悦的人不是姜……”
宋辛桐话到嘴边戛然而止,她骤然失声。
一个心惊肉跳的念头缠上了她的脑中。
观止的意思里,姜玉掖真的是夺舍吗?
钟歇沉默良久,不气反笑。
他温润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早已病入膏肓的灵魂,笑得好似痴人:“师叔,您说得对,我确实过不去那个坎儿,既然他能在我的心上剜出一块肉去换他的千秋大业,那我为什么不能把这天下连同他一起拖进泥潭里?”
“他既已为人夫,为人父,想必这安稳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钟歇缥缈的声音在这昏暗的厢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笑出声音:“我算什么啊!”
那一刻,宋辛桐呆若木鸡地望向眼前这个原本光风霁月的青年,只觉得一股森寒扑面而来。
眼前人,还是那个在芭蕉亭里陪她下棋,会耐心教导寒门弟子的观止道长吗?
明明是个被谎言和背叛活生生逼疯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