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辛桐有时候回想那幕仍觉不寒而栗，可钟歇之后不知想通了，还是终于想疯了。

他渐渐开始出门，恢复交际，面上还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性情，永远含着三分笑意的和气模样。

如果抛去以前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现在开始频繁周旋在万丈红尘的名利场里这一点，他真的也没变太多……吧。

宋辛桐也不确定，钟歇一反常态开始走近冠盖相争之地，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她的视角里也许他最开始只是同辈相交。

只不过他的同辈交得太实在了，上至三教九流，下至世家砥柱，宋辛桐第一次知道钟歇的交际能力能有这么强。

不过短短几年，原本散落于各宗各派，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们如众星拱月般在他身边聚拢。

钟歇不动声色地收拢人心，编制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就连那些最挑剔的老怪物们，提起他时也要抚须赞叹一句后生可畏。

自那以后，就算有人背后嘀咕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也没有胆子对着逐渐深不可测的观止，多说一个字。

他游荡在浮名利海就算了，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他那迷一般的进阶速度。

他原本就已是六境洞虚的修为，按理说到了这等境界，每次进阶都需历经百年苦修，方能窥得一丝天道门径。

可钟歇偏偏将这道修仙界最严苛的铁律踩在了脚下。

不过短短数年光阴，他便自然而然地从洞虚迈入合体，连个瓶颈都不曾有过，紧接着又是大乘，再然后九境渡劫。

两年一阶。

这四个字落在任何一个修士耳中，都无异于天方夜谭。

那些闭关百年方才摸到门槛的老怪物们，得知他一步步拾级而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麻木，最后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无力。

不是没人怀疑过他走了什么旁门左道，甚至无数人暗中查探，可无论怎么查，他身上的气息都不带半分邪祟，每一步晋升都合乎天地法则。

难道连天道都觉得他该站在那个位置上，心甘情愿地为他让路？

宋辛桐有时候站在远处看他，那个细声细语跟人讨教学问的观止已经在脑海里模糊。

她的记忆都开始停留在那天钟歇身下莹白的天雪锦垂落，缓缓走来，贵气内敛，眉眼却多了几分游刃有余的自然。

明明他身上那层属于九境渡劫的威压已经被他敛去，还是一副克己复礼的自持模样。可他举手投足间的野心，也无不宣告着他终于不再和这个世界讲道理了，该讲讲道行了。

之后更令整个修仙界为之震动的，是他不知怎么，竟然说动了早已避世清修，不问凡尘的正源仙尊出山。

当那位正道魁首亲自站在钟歇身侧时，所有人都知道，这天下的棋局变了。

钟歇带着一群人借着这股东风，平地起高楼，背靠天华九卫，以雷霆之势缔造了仙盟，意图执政各大宗门世家。

尽管最初开始时，这不过是众人眼里的笑话，没有一个人当真。

他钟歇算得上是个人物，但妄想凭着一群乌合之众就撞击横跨了千年之久的仙门格局，实在是蚍蜉撼树，引人发笑。

然而这个微不足道的仙盟，却开始谋划他们改天辟地的第一剑。

漫天飞舞的传音符掀起了一场不见血的屠杀。

《仙门陆家谋害亲弟》，《陆家家主夺人灵根》，《陆家长老暗中豢养邪修》一桩桩夺人眼球的丑闻传播大街小巷。

不过短短半月，不可一世的陆家便成了人人茶余饭后的乐子。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待陆家的脊梁被彻底压弯，仙盟才图穷匕见，终于动了真格。

那是一个暴雨如注的黑夜，他亲自带人叩开了这千年门阀的高门。

雨幕之中，凌霄九风的仙盟图腾临空而御。

他们自称接到举报，奉命擒贼，甚至连装模作样的遮掩都省了，直接光明正大地拔刀拿人。

陆家家主目眦欲裂，宁死也不愿低头。

可他话音未落，一道猩红的剑光已如闪电般劈开重重雨幕。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

那颗代表着世家尊严的头颅直直坠入阿缨的脚下。

“哎呀，陆家主怎么这般沉不住气呢？”

伴随着一阵从容的脚步声，钟歇笑意吟吟地从众人身后踱步而出。

他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闲庭信步地踏过满地狼藉：“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绝不会误伤无辜者，诸位还是不要负隅顽抗的好……”

他微微偏过头，眼神温和地看向众人，“新官上任的仙卫们可不会心慈手软的，毕竟，这把刀上染的是魔族的血，还是仙门的血，都是开刃的好手段啊。”

仙门陆家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夜晚。

近六成的族人横死当场，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嫡系近乎死绝，就连那些藏在暗处的长老与暗卫，也被杀得十不存一，

而钟歇眉眼间依稀还是那副温和端方的模样，在满院残肢断臂的血腥下，横尸死不瞑目，盯着他浅笑时如沐春风。

仙盟自此一战成名，各大势力清醒的赶紧低头，缔结盟约，不清醒的化为仙盟成名的燃料，愈演愈烈。

弟子们纷纷以加入仙盟，追随正源仙尊为荣，凌霄九风的仙盟图腾点燃了整个仙界。

仙盟气焰之盛，力压整个修真界一头。

这个世界到底还是强者说话的战场，钟歇既有了广交天下的名，又有了号令整个仙门的权，他到底还要什么呢？

宋辛桐有时望着他端坐于高位之上的背影，总觉得那温润的笑意依旧没变，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