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夜眼神微怔地看着这张通行符,朱砂黄纸上勾勒着银钩铁画的符文,他不自觉想起作为边陲重地的清川,那些刀光剑影的记忆。
谁能想得十年下来,最开始险些活不下来的江梦君被温养了三年,如今都长到了七岁,清川也回响起了繁华的余音。
那是他以前魔族的封地,仙门的驻地,从幼时成长到年轻的蜕变,一步一个脚印都留给了清川,几乎是对他影响最深的一座城池。
江梦君还是小声地解释:“这是我从一个匣子的夹层里翻到的,那个叔叔还专门拿了一颗夜明珠压着,我差点就看不到了。”
江无夜被小孩买椟还珠的行为逗得一乐,无奈摇了摇头。一城之主怎么可能只送了张通行符作进献礼,通行符才应该是无意间被塞进去的异物。
怀念归怀念,江无夜还是不想对着孩子说这些往事,他用一种昂扬地语气配合道:“那小静公子太聪明了,另一只手里是什么呀!”
估计就是那颗夜明珠了。
江梦君抿唇笑了笑,抬起手晃了晃,然后猛地张开手惊呼道:“看!是第二张通行符啊!”
江无夜话到嘴边又是一顿,连续两次猜错了,语塞得同时也不免责怪,到底是哪个城主做事这么毛毛糙糙,丢这么多的符纸给小孩干什么?
自己儿子自己知道,江梦君从小就早熟,很多事情都能看出这小孩自己的小心思,前面还在问仙盟是什么,这会儿又被他翻出来了两张清川互市的通行符。
江无夜不用想也知道他的暗示——想去清川玩,但他爷爷不让,来求爹了。
江无夜满脑子心烦,不是对着孩子,就是那些旧事被一件件翻出来,有一种冷饭硬炒的僵硬,喘不上咽不下的难受。
江梦君说起事来喜欢沉浸在自己都情绪里,还激动地嘀嘀咕咕道:“我听他们都在说清川有多么多么得热闹,爹爹,我就是有一点点的好奇嘛!那里还是爹爹以前的封地,还有魔神殿建立的府邸……”
江无夜麻木地听着小孩的叽叽喳喳,不走心地应和着一句接一句,心底却想着等会儿怎么把小孩糊弄过去。
直到听见江梦君无意间道:“连沧溟叔叔都去了一个多月没有回来,我不明白有那么好玩吗?他怎么……”
江无夜眸中一顿,狐裘之下苍白的手腕微微颤动。
江梦君软声央求道:“爹爹,我也想去看看好不好?你能不能让福爷爷陪我一起去,我回来给你带漂亮礼物……“
江梦君这时候才看到他爹的神情似乎不对劲,这副发呆的模样实在不太正常,他的声音忽地顿住了,半响后才犹豫道:“爹,爹爹,你怎么了……”
江无夜怔愣过后,看着孩子安静下来的模样。
他忽然莞尔一笑:“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想去清川吗?”
江梦君犹疑地打量了好几眼,才迟顿道:“是,是啊……我想让福爷……”
江无夜不等他说完,就一口应下:“可以,我陪你去!”
,
清川的夜,比江无夜记忆中要喧嚣得多。
昔日黄沙满天,守备森严的关隘,如今被无数盏悬浮的琉璃灯照得亮如白昼。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各种争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往上涌。
偶尔有几个披着宽大斗篷,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魔族商人走过,也会引起年轻修士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江梦君整个人都兴奋得快要飞起来了。
他穿着江无夜特意给他换上的暗色小披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爹爹你看!那个是赤炎果吗?好大一颗!”
“还有那个!沧溟叔叔说过的那种会发光的石头……”
江无夜拢了拢身上的帷帽,苍白的指尖掩在袖中,慢条斯理地跟在他身后。
夜风穿过熙攘的人群吹来,带着几分属于这座城池特有的潮湿与繁华气息。
他看着儿子雀跃的背影,唇边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些许。
江梦君七拐八弯地绕到了一个略显凄凉的的小摊贩前。
江梦君踮起脚,艰难地在一个小摊贩前挑选果子时,他小小的眼睛,只一味沉浸在通红新鲜的果子上,完全没注意到身旁那条狭窄的巷道。
周围人声清静不少,江无夜正百无聊赖陪在一旁,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一股阴冷气息毫无预兆地从巷尾的阴影里渗了出来,正悄无声息地顺着江梦君的方向游移过去。
江无夜甚至没有来得及出声提醒,身体便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苍白的手腕猛地一翻,宽大的袖子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一把将江梦君死死护在了怀里。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纯血魔族血脉轰然沸腾,九境修为的恐怖威压在一瞬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狠狠撞向了那片阴影。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闷响在巷子里炸开。
那道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呕出一大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寥寥几个路过的行人惊愕地转过头,那个摊主都颤巍巍地跪下了。
只见这位身形单薄的主顾,正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姿态护着怀里的孩子,他低垂着眼眸,身形透着一股无言的淡漠,全身被帷帽遮得不显山不显水,唯一露出来的手腕却看起来病态苍白。
江梦君被他爹抱得太紧,小脸都挤得变了形。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小手紧紧攥住江无夜的衣襟,仰起头小声问:“爹爹……你没事吧?”
江无夜垂下眼,看着儿子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眼底那股冰冷的杀意瞬间褪去。
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声音依旧温和:“没事,有个不长眼的东西绊了一下。”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越过倒在地上的那人,看向巷子尽头更深沉的夜色。
一张素白的油纸伞出现在夜色里,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黑暗中那人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
“走吧,宝宝。”
江无夜无言地敛了敛视线,轻声说,“我们去找个地方歇歇脚。”
江梦君乖乖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爹温暖的肩窝里,再也没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狼藉。
父子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灯火阑珊的长街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