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那个人是眼底逐渐疯魔的钟歇,他身后是一群乌泱泱的仙卫。
他作为仙盟盟主,亲手打造了眼下截然不同的清川,明明清川已经有了仙魔皆可通行的法令,有魔族踏入实在不出奇。
可从这对父子踏入清川的那一刻开始,百事缠身的钟歇却马上一反寻常地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众人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不明所以,有个二愣子手下见此,便不知死活地出手试探。
果不其然,那个藏头露尾的人物瞬间遗漏出来的气息令所有人心神一阵,九境的修为,这种级别的魔族来到谁敢轻视。
钟歇在手下出手时没有阻拦,此刻出事后也不言不语。
有人颤巍巍地寻求救援:“大……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这,这紧急调遣仙卫来得及吗?”
他撑着那把素面的油纸伞只是为了遮掩面容,此刻人已经走远,他随即缓缓地收伞,手下人上道地接过那把伞,尽管伞柄已经碎成木片。
听见手下心惊胆战地担忧,他定定看了一眼天空上的琉璃灯,举轻若重地笑了一下:“不必,眼下刚刚好。”
清川的夜,被无数盏悬浮的琉璃灯烧得滚烫。
江无夜带着江梦君挑了间临街的茶楼坐下,点了几样清淡的茶点。
楼下人声鼎沸,偶尔几句闲谈顺着窗缝飘进来,原本只是寻常市井八卦,却不知怎的就扯到了魔神殿的旧事上。
“……听说当年那位少主不过是个病秧子,全靠魔族余孽撑场面,如今倒成了仙盟的眼中钉,可笑至极。”
话音未落,一只小小的茶杯重重搁在了桌上。
江梦君涨红了脸:“胡说!”
茶楼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与嘲讽。
有人伸手去推那孩子,江无夜下意识地将儿子往怀里揽。
他这时候看大庭广众,不比方才人烟稀少,想着息事宁人,平静道:“小孩子不懂事,我的错我的错,诸位这茶我请了。”
一顿争执不休后,到底还是在江无夜的拿钱砸人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本来一切都安分下来,而这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嘴欠了一句:“下次管好这小杂种?别乱说话——”
一直低声道歉的江无夜闻言,忽地浑身一愣,就像没有反应过来那人讲了一句什么。
散修还看不清形势地骂两句:“真是晦气!”
江无夜深吸一口气,低笑继续道:“嗯,我的错!”
那散修见此人是个软柿子,也没趣地转身。
下个瞬间,那散修就被一股巨力轰飞了过去,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巨力直接碾碎了他的肩骨。
风鼓起了白色的帷帽,此刻帷幕后的江无夜凉声道:“还畜/生留了面子。”
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可不比方才夜黑风高的小巷子,众人一下子惊慌失措地逃窜。
那散修的狐朋狗友见此也热血上头,胡乱上去要揍人,尽管没什么章法,连江无夜三步之内都靠近不了。
不过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动作间抓住了帷帽的影子,那遮掩的帷幕立刻被人打翻在地。
满头鸦青长发倾泻而下,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之下。
茶楼里骤然死寂。
十年前那场惊动仙魔两界的丑事,让江无夜的脸一夜间传播了两界,有所见闻的,都略知一二,此人略显消瘦,但眉眼间那股精致,跟十年前的姜玉掖活脱脱一个样。
众人正犹疑不定,知道的,不知道的,此刻都不敢讲话。
紧接着,臭皮匠浑水摸鱼地惊叫撕裂了空气——
“是,就是江无夜!!”
一石激起千层浪,喊杀声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桌椅倾倒,茶盏碎裂,无数修士拔剑出鞘。
江无夜一把将江梦君按进怀里,转身便要翻窗而逃。
谁知一切如同设计好了一样,连窗外都没有了退路。
大批仙卫从天而降,刀光如织,将整座茶楼围得水泄不通。
江无夜抱着孩子坐在窗台上,进退两难。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江梦君,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赖。
就在剑拔弩张的时刻,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恭恭敬敬地从两侧退散。
江无夜怔愣地看过去,一个人从一片刀光血影中缓步走来。
钟歇一身天雪锦闪着细碎的银纹,质地挺括,他赤手空拳地踏过满地狼藉,身后乌泱泱的仙卫无声跟随。
钟歇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剑锋,定定落在窗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时隔多年,他们终究还是要隔着这些血光两两相望。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江无夜苍白的下颌、颤抖的指尖,最终停在那个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的毛绒绒的小脑袋上。
方才在大街上擦肩而过时,他就已经看清了那张脸。
粉雕玉琢,眉眼如画,长得像极了江无夜小时候的模样。
钟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亲眼目睹这一切,连一句自欺欺人的狡辩都说不出口。
心如刀割也道不完此刻万分之一,烧不尽的邪火逼着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淋漓。
茶楼里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那片血色吞没的瞬间,窗台上的江无夜忽然露出一个释然到近乎轻盈的笑。
他的声音穿过漫天刀光,“嗯,你终于来了。”
下一秒,他从窗台上一跃而下,欢快地跳进了那片为他而来的血雨腥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