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扶霁一阵无名火腾起,想骂人又找不到什么合适词。
他思索片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飘飘的一句:“哦——既然钟盟主如此有诚意,那本尊若是不给点考验,倒显得我这做长辈的太不近人情了。”
江扶霁慢条斯理地笑了笑:“听闻仙盟盟主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已至九境渡劫,正好,我这儿子身上有些陈年暗伤,乃是仙门功法所留,寻常丹药根本无济于事。”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般刮过钟歇的脸:“钟盟主既然要娶他,总不能让他带着这身暗伤娶人吧?我也不要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你能治好他的暗伤,我便认了你这个……儿女亲家。”
”否则,哪怕你今日把心掏出来,我也只会觉得你是在拿我儿子的命做筹码。”
江无夜直直皱眉:“爹——”
他身上的暗伤这么多年倾尽魔界都没有起色,这会儿拿来威胁恐吓,实在是为难人了。
钟歇正色道:“我也觉得不可!”
江扶霁心道果然,冷嘲道:“那你可以滚……”
钟歇话锋一转,没有半分犹豫道:“此事本就是我理所应当,不应该是作为考验,陛下可以另出题目。”
江扶霁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
钟歇目光坦然地迎上江扶霁的视线,语气不卑不亢:“不过,晚辈也希望陛下能配合一下,阿夜的暗伤涉及仙门禁术,单凭晚辈一人,人微言轻,有陛下相助……此事可以可事半功倍。”
江扶霁盯着他看了半晌,带着几分老狐狸的狡黠笑道:“好,本尊就看看,你这仙盟盟主,到底有几分本事。”
当夜,钟歇便联系了正源仙尊。
传音阵亮起时,正源仙尊那张冷心冷面的脸浮现在半空。
他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疏离:“你怎么给我传信?”
钟歇将姿态放得极低,委婉解释自己此刻身在清川。
“清川?”
正源仙尊眯着眼漫不经心道:“你这仙盟盟主倒是潇洒,把亲弟弟捅了一剑,还直接跟爹娘断绝关系,这么大的事,自己却不管不顾地留在清川,完全不管仙门乱成一锅粥。”
“你家这堆事,剪不断理还乱,我以为知道你母亲当年的事,至少会让你心软几分,没想到你还是没留半分情分。”
“有些事早就该做决断了。”
正源仙尊悠悠笑道:“那可是你的亲生父母。”
“晚辈前日在方术家算了一卦,给我留了一句亲情缘浅的命格,也许一切都天注定。”
钟歇不卑不亢地恭维道:“而仙门有您这根定海神针坐镇,自然乱不起来。”
正源仙尊淡淡笑了笑,并不接这顶高帽,只反问:“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钟歇神色坦然,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弟子想要为道侣求药。”
此言一出,传音阵内陷入一片死寂。
坐在一旁的江无夜猛地瞪大眼睛,满脸错愕。
——这么直接?连个铺垫都不带?
半晌后,正源仙尊语气中透着几分了然:“难怪啊……你这万事不上心的木头,直接一去不返,我还当你已经步入大道至简、心境澄澈的境界,原来是被红尘绊住了脚。”
钟歇唇角微扬,轻声道:“习惯与经历是重合的,我小时候耐得住寂寞,长大后也不会多喜欢人群簇拥。”
“那江无夜呢?”正源仙尊追问。
钟歇面不改色,答得干脆利落:“他不一样。”
正源仙尊语气中多了几分调侃:“哪怕他当初骗了你,哪怕他让你沦为仙门笑柄?”
钟歇正襟危坐,目光直视着眼前这位一路扶持他成长起来的长辈,一字一句道:“是,我就是心悦他。”
这位象征着正道铁面无私的尊上,十年岁月匆匆,不知为何眉宇间多了几分人情味。他哑然失笑,终于松了口:“可以,我能帮你。”
江无夜苍白的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不过……”正源仙尊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
江无夜反而落下了一块石头。
这才对嘛!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正源仙尊冷静的声音传来:“让旁边的江扶霁滚出来跟我说话。”
江无夜:“!!!!”
跟他爹有什么关系!
半卧在椅子上的江扶霁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倒是没什么意外。
他朗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真没礼貌,端方雅正的正源仙尊,怎么说话的?”
钟歇不动声色地将通讯阵法留给江扶霁,拉着若有所思的江无夜退出房间,把空间留给了仙魔两界的至高者。
清川城外,山巅之上。
正源仙尊一身素白道袍独坐山前,渺小的人影却透着不显山不露水的道韵。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纠缠百年的宿命之敌,平静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微妙的咬牙切齿:
“我是该叫您魔界元首江扶霁,还是阆苑书院的观尘前辈——姜符尽?”
江扶霁气定神闲的脸色,闻言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他原本以为那狗憎人嫌的小子搞这一出,会是一场纠缠着你算计我,我暗害你的老土阴谋诡计。
没想到宣逸兴一开口,就是扒开他年轻不记事时的中二马甲。
这太羞耻了吧!搞什么鬼!
江扶霁干咳几声,强作镇定地嘲讽道:“宣逸兴你发什么神经?什么姜符尽……本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碰瓷本尊了!我看你是年纪大了,脑子……”
“你还想不想救你儿子?”宣逸兴冷着脸打断他。
江扶霁口无遮拦的嘴瞬间一卡,脸色变得格外精彩。
他支支吾吾道:“嗯呐……可能是仙门某个才俊让你想起本尊的英姿,但是我……”
宣逸兴冷着脸道:“我有一枚千元草,专门化解仙门杀机,能让你儿子的暗伤好起来,但你这再用一副胡言乱语的嘴脸,我觉得这仙草实在不该沦落到魔族人的手里。”
“……”
江扶霁破罐破摔道:“那是我早年潜藏仙门的化名,但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仙魔大战都没开始,仙门还没有专门限制魔族入境的法令,我去了又怎么!”
宣逸兴却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走?”
江扶霁有理有据道:“因为你们当时先出了限制魔族出入了法令啊!”
宣逸兴冷笑一声,没想到杀人不眨眼的江扶霁还有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品德。
江扶霁理直气壮地解释:“魔族都还没有限制仙门出入境的法令,你们这事先羞辱,我不得马上回去颁布一个新令反击回去?而且我家当时继承人战打得火热,我再不回去,别说魔神了,魔界偏远城主的名头都捞不着我来干。”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淡了下来:“我不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弟子吗?走了就走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多得是长江前浪推后浪,谁会记得一个籍籍无名的姜观尘。”
宣逸兴沉默不接话。
山风拂过,吹动他素白的道袍。
江扶霁显然万事不走心:“年轻时发生的事情多了去了,哪里能件件当真!你当初不还说自己厌恶杀生,坚决反战,结果后来在战场上,你杀得眼都要红了。”
宣逸兴急道:“我那是……”
“我管你那是什么,”江扶霁无动于衷:“你有你的苦衷,但是站在战场上,人就不可能完全清白了,我记得你当初看起来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白兔呢?现在深不可测的正源仙尊,你提起这段旧事又能改变什么呢?”
江扶霁叹了一口气:“我们都老了啊,我已经不想打战了,年轻时,我挥斥方遒,以为战争不过五六年的光阴,是有大把时间政治试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