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魂之人,神魂不稳,常有惊惧异梦,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这样频繁的惊梦,却实在是不正常的。
思索间,又是一阵风。
已近冬日了,窗外瞧不见什么美景,只能瞧见落光了叶子的枯树,偶有几片,还负隅顽抗着,不肯落下,干瘪的身子在风中猎猎。
李淮清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静坐在那里,静静弹着一支安魂的曲子。
上次弹曲,还是在十年前那场宫宴,凡尘俗世的一把普通琵琶,镶了金玉,样子很漂亮,却始终比不上自己原来那一把。
很普通,普通到已经修了很多回。
上回修,似乎是找的一位当世名家,纪承轩帮的忙,收了不菲金银。
百年了,竟然还未走音。
李淮清抬手拨动,琵琶铮然有声,玉蘅额间隐见渗出冷汗,蜷在床上,清瘦的身子缩得小小一团,是少见的脆弱模样。
一股沉沉的死气,带着熟悉的味道,漫漫地席卷而来。
“魂兮,归汝位。汝位已空,汝悲何慰?”
悠扬的乐声响起,玉蘅眉间愁绪散去些许,可半晌过去,仍无一人答话。
“魂归,汝位已空,汝悲何慰?”
李淮清细长的手指再动,琵琶弹出几声刺耳的乐音。
“魂兮,安汝形。”
李淮清沉思片刻,手上动作不停,轻轻拨弦。
“汝怨虽深,非此身之罪。”
乐声陡然间安定下来,悠悠扬扬,如泣如诉。
“魂兮...”
李淮清隐觉几分阻力,不免皱眉,说话间,铮然有声的琴弦,竟应声而断。
它有怨。
怨在何方?
那根弦断的太不是时候,崩的极紧,骤然断裂开来时,李淮清食指中指都冒出几滴血痕来,圆润的血珠顺指尖滑落,又一滴一滴滚落在地。
“魂兮...”
李淮清深吸一口气,又接上那根弦,不顾还在滴血的手指,抬手触弦。
“随吾音。”
琴弦再断,指尖伤处又深半寸。
“吾音虽微...”
几滴血珠滑落,指尖已是血肉模糊一片。
“引汝归彼..”
忽得一声,琴弦再断。
李淮清面色发白,指尖皮肉翻飞,竟能见森森白骨。
“魂兮...”
“魂兮,莫萦萦。”
“什么意思啊,少爷?”
多福挠挠脑袋,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我爹怎么把你这么个大字不识的派来给本公子做书童。”
李崇文笑笑,和衣躺在床上,靴子也不脱,随意搭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手里的金叶子,白日的那番谈话尤在耳边。
“你究竟要做些什么,子佩?”
崔琰面容从未如此严肃,那双向来宽和的眸子也严肃着,冷笑一声,紧盯着自己这个不成气的弟弟,低声道。
“我没教过你这些。”
“兄长,我——”
“你还自己自己不是官身么。”
崔珏面上焦急一顿,一时之间,竟是静默无言。
“你在公主面前,先是君臣,才是夫妻,别忘了,崔珏,整个崔家,都在公主手下。”
“不!”
崔珏怒目圆睁,颇为荒谬地一笑道。
“牝鸡司晨!迟早有一日,要酿成大祸!”
一句话将将说完,崔琰忽得抬手,狠狠一巴掌甩过去。
“我都白教你了,混账东西!”
“好啊,我是混账东西,兄长难道不曾假借了我的名义,做些荒唐之事,那余归年,是不是兄长假借我的名义,为他作保,才弄出那样荒唐的事来!兄长大可直接告诉我,是从何时,有了谋逆心思!”
“混账!”
崔琰勃然大怒,他这人,同旁的只会吟诗作对的崔家子弟不同,早早入仕,一番野心总是藏不住的,只是大多时候藏在崔家人儒雅随和的面目之下,不曾显现,如今这番怒气,更是难得。
“你我之间,血脉情缘总归与他人不同,不论如何,为兄长的,还是要提点你几句。 ”
崔琰·冷笑一声,甩了甩发烫的手。
“崔子佩,别总想着你是什么择良木而栖的神兽,而今乱世,谁能全身而退,你身后的,还有整个崔家,别忘了是谁教你读书写字,是谁教你策马扬鞭,崔家百年,断不能断送在你手上。”
李崇文此时正在一旁,抱着杯子啜饮,越听这话,越觉得汗流浃背。
他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至少他和李延钊都是这样觉得的。
当年李延钊为他讲学,讲到伍子胥掘墓鞭尸,还狠狠一拍大腿,大赞一声烈丈夫。
只不过在“烈丈夫”这个名号出来之前。李崇文更早明白的,是另一个词。
适时审度。
现在想来,这话若要说的好听些,恐怕就是崔琰口中的“整个崔家”。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偏偏崔家穿的还是一双金银线绣了奇花异草的美履。
“至于崇文兄。”
“不敢不敢。”
骤然听见他点名,李崇文霎时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最年轻的礼部侍郎,崔老王妃的亲外甥,内阁里估计也早安排好他的位置,竟然还翩翩君子一般,唤他一声“崇文兄”。
真是吓掉人一身鸡皮疙瘩。
“你我如今。”
崔琰才不管他想什么,只笑笑,递出腰间锦袋。
“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锦袋打开,空空荡荡,只有一片金叶子。
不算薄,叶脉清晰,刀工利落,漂亮,不似凡物,
“崔大人可算折煞我了。”
李崇文忙站起身来。弯下腰,犹疑片刻,迟迟不敢伸手接那东西。
“我还以为李大人来此,是做好了准备。”
什么准备啊到底.